第71章 磨性子
第七十一章 磨性子
清晨的靠山屯，雾气还没散尽，河边的水力工厂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水车轰隆隆地转动，带来生机勃勃的节奏。
赵国栋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子，溜达进了厂房。
他没去检查机器，而是径直走向了堆放原材料的角落。
那里，那个叫铁蛋的小学徒，正蜷缩在一堆核桃楸树皮里，呼呼大睡。
他身上全是木屑，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刮刀。
在他身旁，原本堆积如山、带着粗糙树皮的原木，此刻已经全部变成了光溜溜、白生生的料子。
每一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连个树结疤里的泥都抠出来了，却没伤到一丝木质。
“这小子，是个狠人。”
跟在身后的王胖子小声嘀咕，“哥，你是不知道，这几天你去北京，他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没离开过这堆木头。手都磨烂了，我要帮他，他还跟我急。”
赵国栋看着铁蛋那双缠满胶布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这年头，聪明人多，笨人也多，但肯下笨功夫的聪明人，那是凤毛麟角。
“起来了。”
赵国栋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铁蛋的鞋底。
铁蛋猛地惊醒，像弹簧一样跳起来：“表……厂长！我没偷懒！我就是眯一会儿！”
他慌乱地擦着嘴角的口水，生怕赵国栋赶他走。
赵国栋没说话，走过去摸了摸那堆处理好的木料。
指尖划过木纹，顺滑，没有毛刺。
“手艺差点火候，但心到了。”
赵国栋喝了口热茶，淡淡说道，“从今天起，不用刮皮了。”
铁蛋脸色一白：“厂长，您要赶我走？”
“走啥走？刮皮这关你过了。”
赵国栋从怀里掏出一把只有巴掌大、用红木做的小刨子，扔给铁蛋。
“这叫蜈蚣刨，专门修边角的。从今天起，跟着九爷开榫。记住了，木头是有脾气的，你顺着它的纹理来，它就是活的；你跟它硬顶，它就裂给你看。做人也是这个理儿。”
铁蛋捧着那把带着赵国栋体温的小刨子，激动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狠狠地点头：“是！师父！”
这一声师父，叫得赵国栋心里舒坦。
这不仅仅是收了个徒弟，更是传承。
……
处理完厂里的事，赵国栋回到村部。
今天还有个重头戏，分礼物。
这可是门学问。
那是去了一趟北京，要是光顾着自己乐呵，回来啥也不带，那在村里是要被人戳脊梁骨说独食的。
但带啥、给谁带，这里面的人情世故，比做鲁班锁还复杂。
苏玉早就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摆好了。
村部的会议桌上，堆得像个小卖部。
“支书，这是给您的。”
赵国栋拿出一两条大前门烟，还有一瓶二锅头。
“这可是北京胡同里老少爷们最爱的那一口，地道！”
刘支书笑得眼睛都没了：“哎呀！这多不好意思！这一趟公差，还让你破费！”
嘴上说着，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去。
烟酒不贵，但贵在是个北京特产，拿出去倍儿有面子。
“桂花婶，这是您的。”
苏玉递过去一盒百雀羚雪花膏，还有一条红纱巾。
“北京现在流行这个，擦了脸不紴，这纱巾围上，您就是咱们屯的刘晓庆！”
桂花婶乐得直拍大腿：“哎呀妈呀！还是苏经理会说话！这这这……太破费了！”
紧接着，是给厂里工人们的。
那十只全聚德真空烤鸭，被切成片，中午在大食堂加餐。
全厂上下那是吃得满嘴流油。
“乖乖！这就是皇上吃的鸭子？是香啊！”
“跟着赵厂长干，有肉吃！”
这一下，人心那是聚得死死的。
……
正热闹着，门口探头探脑进来一个人。
是李二狗。
他看着气色好了不少，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黑皮包，见赵国栋看他，赶紧满脸堆笑地凑过来。
“那个……赵大师，苏经理。”
李二狗把黑皮包往桌上一放，拉链拉开，里面是一捆捆的大团结。
“这是五千块钱。是给您的谢礼！要不是您救命，我现在都进火葬场了！这钱您必须收下，不然我这心里不踏实！”
屋里瞬间安静了。
五千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刘支书看得直咂舌。
苏玉看了赵国栋一眼，没说话。她知道自家男人有主意。
赵国栋拿起那包钱，掂量了一下，然后笑着又推了回去。
“二狗叔，这钱，我不能收。”
“嫌少？”
李二狗急了，“那我再去凑！”
“不是钱的事。”
赵国栋给他倒了杯水，“咱们是一个屯住着的爷们儿。那天救你，是因为我是咱们村的人，我有这个手艺，不能见死不救。这要是收了你的钱，那性质就变了，成买卖了。以后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生分？”
“那……那这恩情我咋还啊？”
李二狗是个直肠子，不让他还人情他难受。
“想还也容易。”
赵国栋指了指窗外，“二狗叔，听说你前阵子买了两辆解放大卡车，准备跑运输？”
“对！刚提的车！”
“那正好。咱们厂现在的家具订单越来越多，正缺车队往外运。以后咱们厂的货，全包给你拉。运费按市场价算，但有一条：随叫随到，不能耽误事。这能不能行？”
李二狗一听，眼珠子都亮了。
这哪是让他还人情啊？这是给他送长期饭票啊！
靠山屯现在的家具那是紧俏货，包下这个运输活儿，比他自己出去瞎跑强百倍！
“行！太行了！”
李二狗激动得直拍胸脯，“国栋！不，赵厂长！以后我的车队就是你的车队！你指哪我打哪！少一个车轱辘你拿我是问！”
赵国栋笑了。
收了那五千块，就是一锤子买卖，还落个贪财的名声。
但把这人情转化成生意伙伴，不仅解决了厂里的运输问题，还把李二狗这个村里的刺头彻底收编成了自己人。
这笔账，赵国栋算得比谁都精。
……
晚饭时分，喧嚣散去。
赵家的小院里恢复了宁静。
苏玉坐在炕头，把今天账本上的人情往来一笔笔勾销。
“国栋，你今天这一手玩得漂亮。”
她合上账本，看着正在洗脚的丈夫，“我看全村人的心，现在都被你拢在一块了。”
“那是。”
赵国栋擦了擦脚，“要想干大事，光有技术不行，得有人和。大家伙儿心齐了，这靠山屯才是真正的靠山。”
苏玉笑了笑，把洗脚水端出去倒了。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对了，还有个礼物，是专门给你的。”
“给我？”
赵国栋一愣，“咱俩还需要这个？”
苏玉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而是一方早已刻好的私章。
那是她在北京琉璃厂，找老艺人刻的。
寿山石的料子，上面刻着四个古朴的篆字：
【鲁班传人】
“我看你给九爷他们画图纸，总是个手印或者签名，太土了。”
苏玉把印章塞进他手里，眼神温柔，“以后，咱们的产品出厂，都要盖上这个章。我要让全中国都知道，这是赵国栋做的好东西。”
赵国栋握着那方温润的印章，心头滚烫。
知我者，谓我心忧；懂我者，苏玉也。
这个女人，总是在最细微的地方，维护着他的尊严和梦想。
“媳妇……”
赵国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有你，真好。”
苏玉顺势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
“国栋，这两天咱们歇歇吧。别想那些什么太岁、孽龙了。”
“明天咱们去山上采点野菜，回来包饺子。我想吃你做的荠菜猪肉馅的。”
“行！明天我不当厂长，就当你的赵大厨！”
夜色温柔。
老宅的灯光下，两口子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宁静、最温馨的港湾。
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少妖魔鬼怪，只要这盏灯亮着，这个家就在，这股子热乎乎的精气神儿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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