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机阁
第三十三章 天机阁
二月初五，宜出行，利见大人。
靠山屯的雪还没化净，县火车站的站台上已经是人山人海。
这是一列开往省城的绿皮慢车。
车身斑驳，窗户积着灰，车头冒着白烟，像个喘着粗气的老牛。
“啤酒饮料矿泉水，腿收一下了啊！”
列车员推着小推车，在拥挤的车厢里艰难穿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复杂的味道：旱烟味、汗味、茶叶蛋味，还有那种绿皮车特有的燃煤味。
王胖子背着个大帆布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上车，脸被挤得通红，但兴奋劲儿一点没减。
“哥！这车真长啊！咱这是要去省城赚大钱了吧？”
胖子第一次出远门，看啥都新鲜。
赵国栋坐在靠窗的位置（这是苏玉特意托关系买的硬座票），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装工具的木箱子。
他看着窗外缓缓倒退的电线杆和白桦林，心里却在琢磨那本刘刚寄来的《营造法式·残卷》。
书里记载了一种叫天机阁的微缩建筑，相传是鲁班晚年为了保存毕生绝学，特意设计的一种机关书。
外表看是房子，其实每一根梁、每一块瓦都是这书的一页，只有拆解开才能看到里面的秘密。
“胖子，到了省城少说话，多看。”
赵国栋低声嘱咐，“这次咱们碰的东西，比那是鬼见愁里的干尸还邪乎。”
……
晃荡了六个多小时，火车终于停靠在了省城火车站。
一下车，那种扑面而来的大城市气息，瞬间把两个农村小伙子给镇住了。
巨大的苏式建筑车站，穹顶高耸，上面挂着巨大的红五星。
广场上，两节车厢那么长的无轨电车慢悠悠地驶过，铛铛作响。
街边的小贩叫卖着格瓦斯和红肠，穿着时髦喇叭裤的青年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
“赵老弟！这儿！”
一辆熟悉的吉普车按响了喇叭。
刘刚穿着一件精神的皮夹克，站在车旁挥手。
他比上次见时胖了点，气色也好多了，显然红旗大剧院的事解决后，他在单位的日子过得挺滋润。
“刘哥。”
赵国栋走过去，也不客气，把行李扔上车。
“辛苦了！走，先吃饭！咱们去吃正宗的俄式西餐！”
刘刚热情地拉开车门。
“不急吃饭。”
赵国栋摆摆手，眼神清明，“先去看东西。那东西离了土，如果不及时处理，容易走形。”
刘刚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讲究！那咱们直接去博物馆！”
……
省博物馆的后院，是一排红砖砌成的老库房。
这里平时不对外开放，门口有持枪的武警站岗，戒备森严。
刘刚刷了工作证，带着两人穿过一道道铁门，最后停在了一间恒温恒湿的修复室前。
屋里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防腐剂味和陈旧的木头味。
一个戴着白手套、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围着工作台转圈，愁得直揪头发。
他是省博物馆的副馆长，也是古建筑修复专家，姓钱。
“老钱！人我给你请来了！”刘刚大嗓门喊道。
钱馆长抬起头，透过厚厚的眼镜片，打量了一下赵国栋。
太年轻了。
穿着土气的棉袄，手虽然粗糙但没那股子匠气，怎么看都像个来城里打工的小木匠。
“刘刚，这就是你说的神匠？”
钱馆长有些失望，语气里带着怀疑，“这东西可是国宝级的，要是弄坏了，咱们都得进去吃牢饭。”
赵国栋没说话，甚至没看钱馆长一眼。
他的目光，从进屋的那一刻起，就被工作台正中央的那个东西死死吸住了。
那是一个长约一米、宽半米、高半米的木制建筑模型。
通体紫黑色，不知是用什么木头做的，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是一座三层楼阁。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每一扇窗户都雕刻着精细的云纹，每一根柱子上都盘着微缩的龙。
哪怕是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埋藏，它依然保存完好，没有一丝腐烂。
但问题是它塌了。
不是碎了，而是像一个被打乱的魔方，二楼陷进了一楼里，三楼歪在了一边，整个结构严丝合缝地咬死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打不开、拆不散的死疙瘩。
【鲁班解构：开启】
【目标：仿唐式三重檐歇山顶楼阁（微缩版）。】
【材质：阴沉金丝楠木（极其罕见）。】
【结构：三十六路天罡锁 + 七十二路地煞扣。】
【状态：自毁机关已触发（一级锁死）。】
“好东西。”
赵国栋忍不住赞叹了一声，走上前去。
他没有戴手套，而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楼阁的瓦片。
触手冰凉，但有一种奇异的震动感，仿佛这木头里还封存着某种活的气息。
“别乱动！”钱馆长急了，“这东西结构极其复杂，我们用了X光机都照不透里面的榫卯！一旦强行拆解，里面的机括会把整个楼阁绞碎！”
“这是闷宫。”
赵国栋突然开口，声音平静。
“这不是给人住的房子，这是给神仙……或者说，给死人住的。”
他指了指楼阁正门上方那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匾额，上面虽然没有字，但刻着一个奇怪的八卦图。
“钱馆长，你们是不是想把它复原？或者说，想打开它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钱馆长一愣：“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东西？”
“因为这楼阁的重心不对。”
赵国栋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底座的边缘。
“哆、哆。”
声音沉闷，不空，也不实。
“这里面有个千金坠。按照鲁班书的规矩，凡是闷宫，必藏天机。这楼阁里，锁着一张图，或者一把钥匙。”
钱馆长和刘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这小木匠，连手都没动，光凭看和敲，就说出了他们研究半个月才得出的结论！
“那……赵师傅，这锁死的结构，能解吗？”钱馆长的称呼变了，语气也软了。
赵国栋围着楼阁转了一圈。
他的脑海中，那本《营造法式·残卷》的内容正在飞速翻动，与眼前的实物一一对应。
这不是普通的木匠活。
这是当年修造那座地下要塞的大掌墨师，留下的最后一道考题。
他在保护什么？又在等待什么？
“能解。”
赵国栋停下脚步，从随身的木箱里掏出了一把细长的鹿角挫，还有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雷击木墨斗。
“不过，我有个规矩。”
赵国栋看向钱馆长，眼神锐利。
“解开这东西，我不收钱。但里面要是真有什么地图或者图纸，我要看一眼。第一眼。”
钱馆长犹豫了。这不合规矩。
但看着那个毫无头绪的死疙瘩，再看看赵国栋那笃定的眼神，他咬了咬牙。
“行！只要不带走，你看一眼，我就当没看见！”
“成交。”
赵国栋挽起袖子，将墨斗线拉出，在那座紫黑色的楼阁上，弹下了第一道墨线。
“崩！”
黑线笔直地印在楼阁歪斜的中轴线上。
这一线，叫定海神针。
也是解开这千年谜题的第一把钥匙。
“胖子，点灯。”
赵国栋吩咐道，“把咱们带来的那盏‘气死风’灯点上。这地方阴气重，别让这老物件里的东西冲着人。”
随着一豆灯火亮起，赵国栋手中的鹿角挫，轻轻地插，入了楼阁第一层的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中。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悦耳的机括弹动声，在这寂静的修复室里响了起来。
那座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天机阁，随着这一声响，仿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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