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高下立判
展厅里,空气几乎凝固。
“沈总。”周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第三件,您还选不选?”
沈万山猛地回过神。
他看向周连,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老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周连是在提醒他,还有最后一局。
虽然输了两局,但加赛的三件,规则是三局独立。
如果他能扳回一局,至少面子上……不至于太难看。
沈万山咬了咬牙,站起身。
“选。”他的声音沙哑,“当然选。”
他走向展厅售卖区,这里的展品标价出售,因此倒也直接。
经过那些展柜时,他几乎不敢多看。
那些曾经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珍品,此刻每一件都像在嘲笑他的眼力。
最终,他停在瓷器区,随意指了一件。
“就它吧。”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标签:“清乾隆青花釉里红缠枝莲纹瓶,出售价180万。”
沈万山点点头,甚至没多看那瓶子一眼。
他已经无心再战了。
赵志峰站在书画区,目光缓缓扫过剩下的展品。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一处角落。
那里陈列着一件青铜器。
长约四十厘米,宽约十厘米,表面布满青绿色的锈迹。剑身断成两截,只剩下前半部分,剑格处隐约能看到铭文的痕迹。
标签上写着:
“战国青铜剑残件 售价15万”
赵志峰走过去,俯身仔细查看。
灵眸视野里,这件残剑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铜锈,气息斑驳杂乱。
但透过那层锈蚀,剑身深处隐隐透出一股沉郁古拙的暗金色光芒。
那是千年岁月沉淀下来的器蕴,比任何宝光都要醇厚。
更重要的是,那几行铭文。
赵志峰眯起眼,仔细辨认。
锈迹遮盖了大部分笔画,但灵眸能看到铭文深处残留的刀痕。
“我选这件。”他说。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看向那件残破不堪的青铜剑,又看看赵志峰,最终点了点头:“Lot 176,战国青铜剑残件,售价15万。”
当那件锈迹斑斑的残剑被端上鉴宝台时,周围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青铜残件?这能值几个钱?”
“都断成这样了,还有什么价值?”
“15万都嫌贵……”
周连却站起身,走到展台前,俯身仔细查看那件残剑。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急于下结论,而是先绕着展台转了半圈,从不同角度观察剑身的锈蚀状况。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柄放大镜,贴近剑格处的铭文,一寸一寸地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展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足足五分钟后,周连直起腰,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这把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战国晚期秦国兵器。”
他指向剑身的形制:
“你们看,剑身窄长,中脊隆起,截面呈菱形,这是典型的秦剑特征。与秦始皇兵马俑坑出土的青铜剑形制完全一致。”
他又指向剑格处的铭文:
“这里有字。虽然锈蚀严重,但能辨认出几个关键字…九年、相邦。”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难道是吕不韦的佩剑?那个秦相?”
“不可能吧?吕不韦监造的兵器,那得是什么级别?”
周连直起身,目光深邃:
“《史记·秦本纪》记载,秦王政三年至九年,吕不韦任相邦,主持秦国兵器铸造。这期间铸造的兵器,铭文格式为‘某年,相邦吕不韦造,某工师,某丞,某工’。剑格上的‘九年’,正是秦王政九年。”
他顿了顿: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史记》记载,秦王政九年,吕不韦因嫪毐案被罢相。这把剑,极有可能是他在相邦任上监造的最后一批兵器之一。”
他看向赵志峰,眼神里满是复杂:
“年轻人,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赵志峰语气平静:
“看锈色。真正的战国青铜器,锈蚀是层层递进的,底层是氧化亚铜的暗红色,中层是氧化铜的黑色,表层是碱式碳酸铜的绿色。这件残剑三层锈色齐全,且过渡自然,是两千多年自然形成的。”
他指向剑身一处不起眼的斑驳:
“这里还有朱砂残留。战国时期,贵族兵器常用朱砂填描铭文,以示尊贵。这种工艺,后世极少仿制。”
周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报出估价:
“战国晚期秦国兵器,吕不韦监造,有明确纪年铭文。虽然残损,但历史价值无可估量。市场价……”
他顿了顿:
“300万到500万之间。”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15万买下,300万估值?
二十倍的涨幅!
沈万山的那件乾隆官窑,周连只看了一眼,随口报了个300万到350万。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周连看向沈万山,语气平静:
“沈总,你这件乾隆官窑,胎釉精细,青花发色纯正,是真品。市场价……300万到350万之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和那件战国残剑的历史价值相比,还是有差距的。”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输了。
沈万山靠在椅背上,面如死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工作人员上前,递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沈总,按照赌约,您需要支付赵先生拍下三件藏品的总金额,翻倍计算,共计580万。”
沈万山的手在颤抖。
580万,对他来说不过是毛毛雨。
但今天这一局,他输掉的不只是钱,还有沈家几十年积攒的脸面。
他抓起笔,在支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狠狠撕下,拍在桌上。
“拿去!”
赵志峰没有伸手。苏乃柔上前,拿起支票,仔细看了一遍,收进包里。
“沈总,还有一件事。”她看向沈万山,语气清冷,“城东旧改项目的承诺书,您是不是也该签了?”
沈万山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苏乃柔。
苏振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女儿身侧。他看向沈万山,目光平静如水:
“沈总,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承诺书的事,以后再说。”
沈万山愣住了。
苏乃柔也愣住了:“爸…”
苏振国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
沈万山深深看了苏振国一眼,没有道谢,也没有告辞。他转身,大步朝展厅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志峰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意,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
然后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展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宾客们陆续散去,但每个人离开时,都会多看赵志峰一眼。
这个年轻人,今晚给他们的震撼太大了。
周连没有走。
他站在鉴宝台前,看着那件战国残剑,久久不语。
良久,他转过身,走到赵志峰面前。
“年轻人。”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老夫在文物鉴定这行摸爬滚打五十年,自诩眼力不差。但今天……”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
“你让老夫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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