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还没输!
“是。”
“那您有没有注意过,”赵志峰顿了顿,“清代帝王经被的规制?”
周连一愣。
赵志峰走到展台前,没有触碰经被,只是俯身,指向右下角那行“乾隆御制”四字下方。
绣着几朵细小到几乎难以辨认的莲花纹。
“乾隆朝,帝王丧仪经被的固定纹样是八吉祥、七政宝、五方佛。”赵志峰说,“莲花纹不是主体,只是点缀。”
他的手指移向经被中央,那尊端坐莲台的阿弥陀佛像。
“但这件经被,莲花纹的密度和占比,明显超过了规制。更关键的是……”他指向佛像的莲座,“莲瓣的数量。皇帝御用,莲瓣应为十二品。但这里是九品。”
周连瞳孔骤缩。
他猛地重新俯身,将放大镜对准那尊佛像。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九品莲台……”他喃喃道,“这是……妃嫔规制。”
沈万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可能!”他猛地站起来,“这是我父亲从佳士得拍回来的,拍卖行出具了权威鉴定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乾隆御制!”
“报告没写错。”赵志峰平静地说,“确实是乾隆御制,但不是给皇帝的。”
他看向那件经被,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这是乾隆为他那位早逝的容妃,也就是后世传说的香妃——特制的陪葬品。容妃信奉藏传佛教,乾隆违制,破例在她棺内覆以帝王规格的陀罗尼经被,只是将莲台从十二品改为九品,以示与帝王有别。”
展厅里鸦雀无声。
周连慢慢直起腰,摘下眼镜,用手帕反复擦拭。
他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容妃……”他喃喃道,“清宫档案确有记载,乾隆五十三年,容妃薨,丧仪逾制……我一直以为指的是棺椁、明器的规格,没想到……”
他看向赵志峰,眼神复杂至极:
“年轻人,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故宫博物院2018年出版过《清宫佛堂文物特展图录》,第247页收录了一件故宫藏乾隆御制《无量寿佛唐卡》,背面有乾隆御笔题记,明确提到‘容妃笃信西天,曾以九品莲台陀罗尼经被覆棺,朕不忍违其愿’。”赵志峰顿了顿,“那件唐卡,至今还在故宫珍宝馆陈列。”
他看向周连:“周馆长应该比我更清楚。”
周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是。那件唐卡……我见过。”
他转身,看向那件流光溢彩的经被,声音苍老了许多:
“所以这件东西,是容妃的。不是皇帝的。”
“是。”赵志峰说,“虽是妃嫔规制,但依然是乾隆御制,依然是江宁织造的顶级工艺,存世孤品。价值不菲。”
他顿了顿:“但和帝王御用的1.5亿,不是一个量级。”
周连闭了闭眼。
“容妃经被,存世唯一,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极高。”他沉声说,“但帝王规制缺失,市场认可度受限。综合评估……”
他顿了顿:
“2500万到3000万之间。”
轰!
全场炸开了锅。
一亿两千万的帝王经被,转眼变成了三千万的妃嫔遗物。
九千万的落差。
沈万山的脸,从白转青,从青转紫,最后涨成猪肝色。
“你胡说!”他猛地拍案而起,“这是沈家传了四代的宝贝!我爷爷亲手从……亲手收藏的!怎么可能是妃子的东西!”
他几乎说漏了嘴。
苏振国放下茶杯,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沈万山像被掐住喉咙的鸡,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赵志峰没有看他。
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
那是从文博斋账册夹层里翻出的另一页,复印后一直随身带着。
“沈总说的亲手收藏,是指1928年7月,清东陵盗掘事件后,时任国民革命军第六军团第十二军某团副官的沈广德,在清理乾隆裕陵地宫时,从棺椁旁窃取此被,藏入随身行囊。”
赵志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会议记录:
“沈广德,辽宁抚顺人,1893年生,1948年病逝于蓉城。其子沈文渊,继承其全部‘收藏’,于1995年成立沈氏集团。沈文渊即沈总先父。”
他抬起眼,看向沈万山:
“沈总,需要我出示沈广德副官当年的任命文件复印件吗?河北省档案馆,存有原始档案。”
沈万山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音,却说不出一个字。
展厅里静得可怕。
那些名流巨贾,那些平日里谈笑风生的上流人士,此刻都像被按了暂停键,目光在沈万山和那件经被之间来回逡巡。
没有人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子。
苏振国终于开口了。
“沈总,”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温和,“传家宝贵重,应该好好保管。今天拿到这种场合,万一磕了碰了,多不好。”
他顿了顿:“当然,既然是妃嫔遗物,磕了碰了……也不算欺君之罪。”
这是补刀。
杀人不见血的那种。
沈万山的脸彻底灰败下去。
他死死盯着那件经被,那件被他当作家族荣耀传了四代的帝王圣物。
“我还没输!”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还没选呢!”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瞪着赵志峰:
“就算这件我看走眼了,你也只赢了500万。你第一件1500万,我第二件2500万,我还比你多1000万!”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最后的疯狂:
“你第三件要是打眼了,输的是你!”
赵志峰看着他,没有反驳。
很快第三件拍品被送了上来。
一只粉彩花瓶。
高约三十厘米,撇口,束颈,丰肩,弧腹,圈足。通体绘着百花不露地的繁复纹样,牡丹、芙蓉、月季、菊花,层层叠叠,姹紫嫣红。
很热闹。
很喜庆。
也很……普通。
周连只看了一眼,就轻轻摇头。
“民国粉彩。”他的语气已经没有刚才的谨慎,只剩下职业性的淡漠,“画工尚可,但釉光太浮,彩料偏艳,缺乏乾隆官窑的沉稳含蓄。胎体也偏轻,叩声清脆有余,沉厚不足。”
他放下花瓶:
“民国仿乾隆,市价不超过20万。”
展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沈万山的呼吸急促起来,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赵志峰前面两件总估值1600万,加上这件,也不到1620万。
而他就算经被被砍到2500万,加上第一件田黄石的800万,也有3300万。
两倍的差距。
“苏总,”沈万山转过头,脸上挤出笑容,“您这位小朋友,眼力确实不错。但收藏这东西,讲的是积累,是底蕴。年轻人嘛,偶尔打眼,很正常。”
苏振国没有接话,转头看着赵志峰。
赵志峰站在展台边,没有因为周连的判定而慌乱,也没有理会沈万山的讥讽。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只花花绿绿的花瓶,眼神专注。
然后,他抬起头,对工作人员说:
“麻烦借我一柄细砂纸,600目以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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