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浩荡王恩
浩荡王恩，如天河倒悬，倾泻在这座小小的青石村。
当蒙毅宣读完诏书，当那一口口沉重的朱漆大箱被抬入府邸，当那耀眼的金光与宝气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整个青石村，彻底沸腾了。
村民们远远地跪在地上，看着那如同众星捧月般的苏月儿，眼神之中，充满了他们此生都未曾见过的，敬畏与狂热。
他们知道，从今日起，苏月儿不再是那个温柔可人的邻家姑娘。
她是，大秦的一品诰命夫人！
而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也不再是普通的村落。
它是，镇国侯的故里，是未来宰执天下的权贵，梦开始的地方。
府邸之内，苏月儿依旧有些恍惚。
她看着满院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只觉得像是在做一场不真实的梦。
直到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扑入她的怀中，奶声奶气地喊着“娘”，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紧紧地抱着一双儿女，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这一次，是喜悦，是安心，是无尽的骄傲。
“夫人。”
蒙毅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他并未因苏月儿的失态而有半分不耐，反而脸上带着愈发恭敬的笑容。
“大王有令，命下官与禁卫军在此驻守，直至上将军归来。夫与公子、县主若有任何差遣，下官万死不辞。”
这姿态，已近乎于家臣。
苏月儿连忙擦干眼泪，她抱着孩子，对着蒙毅，盈盈一拜。
“蒙大人言重了。”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卑不亢的从容。
“大人奉王命而来，一路辛苦。若不嫌弃，还请入府喝杯薄茶，稍作歇息。”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蒙毅笑着应下。
就在此时，府门之外，再次传来一阵马蹄轰鸣。
两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披玄甲，面容刚毅，正是蒙武。
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身材高大，眉宇间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年轻将领，正是其长子，蒙恬。
“父亲！大哥！”
蒙毅见到来人，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连忙上前拜见。
“你们怎么来了？”
“你小子，闹出这么大动静，我能不来看看吗？”
蒙武哈哈一笑，他先是对着苏月儿，重重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蒙武，参见夫人！”
蒙恬亦是紧随其后，神情肃穆。
“末将蒙恬，参见夫人！”
这父子二人，皆是大秦军方的擎天巨柱，此刻却对一个农家女子行此大礼，其背后所代表的意义，不言而喻。
苏月儿心中微惊，连忙侧身避开。
“老将军，蒙将军，快快请起，万万不可如此！”
“夫人受得起。”蒙武直起身，他看着苏月儿，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满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上将军为我大秦开疆拓土，立不世之功。夫人为将军抚育儿女，操持家务，同样是我大秦的功臣！”
他转头，看向蒙毅，佯怒道。
“你小子，倒是机灵，知道抢先把这宣诏的差事揽了过来！”
蒙毅苦笑一声。
“父亲，您可别冤枉我。这是大王亲自下的旨意，我哪敢推辞。”
兄弟二人久别重逢，蒙恬上前一步，重重地锤了一下蒙毅的胸口。
“你小子，在咸阳城里待久了，这身子骨，可是越来越弱了。”
蒙毅被他锤得一个趔趄，龇牙咧嘴道。
“大哥，你这是想谋杀亲弟啊！”
他打量着蒙恬那一身风尘仆仆的战甲，调侃道。
“你这刚从北境回来，满身的沙子味，也不怕熏着我这未来的小外甥？”
蒙武看着两个儿子笑闹，眼中也满是笑意。
他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苏月儿怀中那两个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的，粉雕玉琢的小家伙身上。
“这，便是上将军的一双儿女吧？”
蒙武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他缓缓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压迫感。
他看着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娃，笑着伸出手。
“来，小家伙，让爷爷抱抱。”
小陈念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非但不怕，反而“咯咯”一笑，伸出两只小胖手，扑进了蒙武的怀里。
蒙武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只感觉怀中一沉，这小家伙，竟比同龄的孩子，要壮实得多。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他抱着陈念，又看向那个害羞地躲在苏月儿身后的女娃。
“这便是安安县主吧？长得可真像夫人，将来，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一旁的陈水，看着这一幕，那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手心满是冷汗。
他知道，眼前这个抱着自己外孙的老将军，是何等权倾朝野的人物。
他更知道，自己外孙的身上，流淌着何等尊贵的血脉。
他生怕，蒙武会看出些什么端倪。
好在，蒙武并未久留。
他逗弄了孩子片刻，便将陈念还给了苏月儿。
他看着两个孩子，忽然问道。
“夫人，算算日子，两位小公子、小县主，也快满周岁了吧？”
苏月儿微微一愣，随即点头。
“回老将军，还有不到一月。”
“好！”蒙武抚掌大笑，“届时，老夫定当亲自前来，为他们庆贺！”
“老将军言重了。”
苏月-儿心中感动，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客套话，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它代表着，蒙家，将与陈风，彻底绑在了一起。
众人寒暄片刻，蒙武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了一眼四周的下人，沉声道。
“蒙恬，蒙毅。”
“你们二人，随我来。”
他转身，朝着府内一间僻静的书房走去。
“我有要事，与你们商议。”
蒙恬与蒙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他们知道，父亲，要谈正事了。
书房之内，门窗紧闭。
蒙武负手而立，他没有看两个儿子，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铁。
“朝中之事，如何了？”
蒙毅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父亲，一切安好。”
“只是……前几日，李斯在朝堂之上，攻讦陈风将军擅自出兵，乃是欺君之罪，欲置将军于死地。”
蒙恬闻言，眉头一皱，身上瞬间散发出一股冰冷的杀气。
“李斯这阉竖，又在兴风作浪！”
“结果如何？”蒙武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结果，”蒙毅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被大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脚踹翻在地。”
“大王说，谁敢再质疑陈风将军半句，便如此獠。”
“好！”蒙武猛地转身，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爆发出璀璨的精光。
他看着蒙毅，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军令！
“蒙毅，你给为父听好了！”
“从今日起，无论是在朝堂之上，还是在私下里，你必须，毫无保留地，站在陈风那一边！”
“但凡有人敢于攻讦他，非议他，你，便是拼上这身官服，拼上我蒙家的前程，也要给为父，将他死死地保下来！”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事！”
“陈风，只能是我蒙家的盟友，绝不能是敌人！”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蒙毅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大脑一片空白。
“父亲！您……您这是何意？”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
“陈风将军如今已是上将军，爵封镇国侯，手握数十万大军，权势滔天！”
“我蒙家若是再与他公然结盟，岂不是……岂不是犯了大王的忌讳？！”
“结党营私，外戚干政，这可是取死之道啊！”
蒙毅急了。
他身为上卿，深知为臣之道，最忌讳的，便是与手握重兵的武将，走得太近。
这是在挑战君王的底线！
然而，蒙武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忌讳？”
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你以为，大王会忌讳陈风？”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句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话。
“你以为，大王会忌讳自己的，亲生儿子吗？”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地劈在了蒙毅的天灵盖上！
他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父……父亲……”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您……您刚才，说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觉得，自己的父亲，一定是疯了！
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一旁的蒙恬，同样被这个惊天秘密，骇得魂飞魄散，他下意识地，便要去捂父亲的嘴。
然而，蒙武却一把推开了他。
他看着那个早已吓傻了的小儿子，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只有无尽的，凝重。
“你没有听错。”
“陈风，便是大王流落在外的，长子！”
“他的母亲，是当年在赵国邯郸，救过大王一命的采药女，夏迎春。”
蒙武再次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而那个女人的父亲，便是如今宫中的太医令，夏御医，也就是你眼前的，陈水！”
轰隆！
蒙毅的大脑，彻底炸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与伦-比的，颠覆认知的骇然！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大王会对那个看似普通的夏御医，恩宠备至，多年来，无人可以撼动其地位！
他终于明白，为何陈风一个毫无根基的乡野小子，能一步登天，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便走到了无数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巅峰！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的根源，都在这里！
这不是什么君臣相得的佳话！
这根本就是一场，跨越了近二十年的，父子相认的序曲！
“可……可是……”
蒙毅依旧无法从那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既然如此，夏御医为何不早日与大王相认？为何要隐瞒至今？”
蒙武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微微一叹。
“因为，夏迎春，已经死了。”
“当年，她为了掩护大王逃离邯郸，被赵军乱箭射杀，尸骨无存。”
“陈水怕。”
“他怕大王在得知这个噩耗之后，会性情大变，会从一个励精图治的雄主，变成一个被仇恨与悲痛吞噬的，暴君。”
“他怕大王会为了给心爱之人复仇，不顾一切地，发动一场足以让天下生灵涂炭的战争。”
“所以，他选择了隐瞒。”
“他带着尚在襁褓之中的陈风，隐姓埋名，躲到了这骊山脚下，一躲，便是十七年。”
蒙武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蒙毅的心上。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明白了父亲那看似疯狂的决定背后，所隐藏的，是何等深远的谋划，何等恐怖的野心！
支持陈风，不是在结党。
这是在，拥立太子！
这是在为蒙家，为整个家族的未来，赌一个万世不移的，根基！
“现在，你明白了吗？”
蒙武看着那个依旧处于巨大震撼中的小儿子，声音，变得无比的凝重。
“我蒙家，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你大哥将兵符交给陈风的那一刻起，我们，便已经将整个家族的命运，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此番豪赌，若胜，我蒙家，将与国同休，荣耀万代！”
“若败……”
蒙武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若败，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蒙毅的呼吸，变得无比的急促。
他只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地捶打在自己的左胸之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嘶哑而决然。
“父亲放心！”
“孩儿，明白了！”
“从今日起，我蒙毅，便是上将军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谁敢与将军为敌，便是与我蒙毅为敌，与我整个蒙家为敌！”
“好！”
蒙武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
他看着两个同样眼神坚毅的儿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此事，乃我蒙家最高机密。在大王与上将军正式相认之前，绝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否则，我蒙家，将死无葬身之地！”
“孩儿遵命！”
蒙恬与蒙毅，齐声应诺。
父子三人，在这间小小的书房之内，达成了一个足以改变整个大秦国运的，惊天盟约。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窗外。
望向了那遥远的，北方的天空。
那里，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终极之战，即将在两位绝代名将之间，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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