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活下去

那个关于黑暗眼眸和低语的噩梦，依旧偶尔会袭来。矿坑深处，有时也能感受到极其微弱的、与当年山下相似的能量波动，虽然远不如那时恐怖，却总能轻易勾起他最痛苦的回忆，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烂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矿坑里。

直到第三年的某个深秋。

一队来自凌霄城本家的巡查使，在矿坑主管点头哈腰的陪同下，来到了矿坑视察。凌皓和一群矿工正背着沉重的矿石，沿着陡峭的坑道艰难上行，与巡查队在一条相对宽敞的平台上擦肩而过。

凌皓低着头，如同往常一样，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巡查队中，一个穿着华贵、面容与凌天南有几分相似、眼神轻浮傲慢的年轻男子，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凌皓身上。他是凌天南的一个嫡孙，凌皓的某个“堂兄”，凌峰。

“咦？”凌峰脸上露出夸张的、带着恶意的惊讶表情，用手里的马鞭指向凌皓，“这不是我们那位大名鼎鼎的、无法修炼的皓堂弟吗？怎么？几年不见，这么有出息了？跑来矿坑体验生活了？”

周围的巡查使和矿坑主管都发出了附和的笑声。

凌皓身体一僵，低着头，攥紧了背篓的绳索，指节发白。

凌峰似乎很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羞辱感，走上前几步，用马鞭挑起凌皓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到凌皓那张布满煤灰、疤痕、却依旧能看出几分凌家轮廓的麻木脸庞，凌峰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厌恶和戏谑。

“啧啧，真是可惜了这张脸，要是有点天赋，说不定还能去伺候伺候某些有特殊癖好的贵人，总比在这里强啊。”他极尽侮辱之能事，“听说你当年还为了山下那个贱民村子，跑去惊涛殿发疯？怎么？看上哪个村姑了？口味可真独特啊。不过可惜啊，听说那天晚上，整个村子连人带畜生，都被黑暗吞噬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呢！哈哈哈！”

“轰——！！”

这句话，如同点燃炸药桶的火星，瞬间将凌皓苦苦维持了三年的麻木外壳炸得粉碎！

小叶惨死的画面，村民的哀嚎，父亲的冷漠，这三年来所有的痛苦、屈辱、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啊——！！”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从凌皓喉咙深处迸发！他猛地扔下背篓，矿石滚落一地！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如同疯魔般扑向了凌峰！速度竟然快得惊人！

他一把将猝不及防的凌峰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眼睛赤红，布满血丝，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充满仇恨的嘶吼！

“拦住他！快拦住这个疯子！”矿坑主管吓得尖叫。

护卫们一拥而上，费了好大劲才将力大无穷、状若疯癫的凌皓从凌峰身上拉开。凌峰捂着被掐出紫痕的脖子，惊魂未定，随即暴怒无比！

“反了！反了！你这个畜生！竟敢袭击我！”凌峰气得浑身发抖，抢过护卫的鞭子，没头没脑地狠狠抽向被按在地上的凌皓！

皮鞭如同雨点般落下，抽得凌皓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那双赤红的、充满了无尽恨意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瞪着凌峰，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凌峰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底发寒，鞭子抽得更狠：“看！我让你看！你这个废物！畜生！你就该跟你那个卑贱的娘一起烂掉！还有你那个小村姑相好！死得好！死得活该！哈哈哈！”

每一句辱骂，都如同刀子，精准地剜在凌皓心上最深的伤口上。

最终，凌皓被打得奄奄一息，像破布一样被扔回了窝棚。凌峰泄愤之后，嫌恶地拍拍衣服，带着巡查队扬长而去，仿佛只是处置了一只不听话的牲畜。

矿坑主管为了讨好本家，更是变本加厉地折磨凌皓。最重的活，最少的食物，动不动就是一顿毒打。

凌皓再次被推入了死亡的边缘。伤口的感染，内心的彻底绝望，让他再次发起了高烧。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真的撑不下去了。

意识模糊中，那双冰冷的黑暗眼眸和诱惑的低语，再次无比清晰地出现了。

“看吧……这就是你守护的家族……”

“他们如何待你……”

“值得吗？”

“恨吗？”

“毁灭吧……拥抱我……给你力量……毁灭一切……”

这一次，低语前所未有的清晰，诱惑力前所未有的强大。凌皓的意识在痛苦和仇恨中沉浮，几乎要放弃抵抗，任由那黑暗吞噬自己。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彻底拉入深渊的那一刻……

他仿佛又看到了母亲临终前那双含泪的、充满不舍和担忧的眼睛，听到了她那气若游丝却反复叮嘱的话：“皓儿……要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还有……小叶。那个在阳光下，笑着递给他烤红薯的女孩。她的笑容，是那么温暖，那么明亮，与这片无尽的黑暗格格不入。

“活下去……”

母亲微弱却执着的叮嘱，如同最后一丝微弱的烛火，在凌皓即将被无尽黑暗吞噬的灵魂深处摇曳。小叶那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如同惊鸿一瞥，短暂地照亮了他意识中那片冰冷的死寂。

“不……不能……”凌皓在滚烫的高烧和刺骨的寒意交织中，发出破碎的呓语。他不能屈服，不能变成那种东西。那是对母亲和小叶最彻底的背叛。

这丝微弱的抵抗意志，似乎激怒了那无形的黑暗低语。

“愚蠢……的……挣扎……”

“痛苦……即是……力量……”

“拥抱它……释放它……”

低语变得更加扭曲，充满了不耐烦和嘲讽。随之而来的，并非更强的诱惑，而是……更直接的痛苦！

“呃啊——！！”

凌皓猛地蜷缩起来，身体剧烈抽搐，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冰冷钢针，正从他的骨髓深处狠狠刺出！这种痛苦远超矿坑的劳累和鞭打，直击灵魂本源，几乎要将他最后的意识彻底撕碎！

这不是幻觉！是那黑暗力量在直接攻击他！因为他拒绝了诱惑？

还是……因为他内心深处那不肯熄灭的恨意，本身就成了吸引黑暗的饵食？

剧痛持续折磨着他，高烧也愈发凶猛。窝棚里其他矿工对此早已麻木，甚至有人嫌他吵闹，低声咒骂着。没人会来帮他，死亡在这里司空见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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