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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骨片沉潭现旧盟


听雨轩的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老人咳出积压多年的旧痰。

叶知秋跨过门槛,湿衣下摆滴着水,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暗痕。

他没擦脸,也没换衣,只是把那枚从寒潭深处捞起的骨片,轻轻搁在陈伯惯用的紫檀托盘上。

骨片还泛着幽微水光,边缘锐利如刀,指腹摩挲过去,能触到一种奇异的温凉——不是活物的暖,也不是死物的冷,倒像是刚离炉的陶坯,尚存一丝未散的窑火余韵。

陈伯正蹲在铜炉边煨茶,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只将手边一只粗陶小碗推了过来。

碗里是琥珀色的山楂醋水,浮着几片干瘪果肉,酸气凛冽中透出药香,混着陈年竹叶青的微涩。

“泡三刻。”陈伯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老木,“骨不认人,只认味。”

叶知秋没说话,指尖一挑,骨片滑入醋水。

水面轻颤,一圈涟漪漾开,又迅速归于沉寂。

他靠着门框站定,目光扫过这间不足二十平的茶铺:墙上挂着褪色的“雨前龙井”幌子,梁上悬着七只空竹筒,筒口朝下,内壁却无灰——那是陈伯每日拂拭的痕迹;角落药柜第三格,缺了一块木板,露出后面半卷泛黄的《江州水脉志》,纸页边缘被摩得发毛,显是常取常看。

醋水渐浊。

起初只是骨片表面浮起细小气泡,继而气泡连成一线,如蚁群迁徙,沿着某种隐秘路径缓缓爬行。

叶知秋瞳孔微缩——那不是错觉。

气泡所经之处,骨面竟渗出极淡的褐痕,仿佛皮下有墨在游走。

三刻将尽,他伸手入水,指节尚未触底,一股细微震感已顺着指尖窜上臂骨。

他取出骨片,置于掌心。

水珠滚落,骨面赫然显露密密麻麻的针孔。

细若发丝,深不见底,排列绝非杂乱——七孔成势,首尾呼应,勺柄微扬,斗魁斜指东南。

北斗七星。

可这星图之下,每一点孔洞旁,都浮着极淡的朱砂印痕,形如古井剖面:圆口、深壁、阶石隐现……正是江州老城七口湮没古井的方位图——西市井、观音阁井、青崖后巷井、医署旧址井、书院槐荫井、码头义渡井、还有……青崖那口骨阶之井。

叶知秋喉结动了动。

母亲刻在骨阶上的字,不是遗训,是路标;而这块沉潭骨片,是钥匙——它指向的不是藏宝,是阵眼。

门外忽有脚步声急促逼近,却在檐下戛然而止。

刘主任喘着粗气掀帘而入,白大褂袖口沾着泥点,领带歪斜,左手死死攥着一支黑色录音笔,指节泛白,手背青筋突跳。

“李院长……昨夜清醒了十分钟。”他声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琴弦,“就在我查他病历的当口,他忽然睁眼,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说‘庚子年守印人没死,被做成活阵桩’。”

他把录音笔塞进叶知秋手里,指尖冰凉:“最后一句……你听。”

叶知秋按下播放键。

电流杂音嘶嘶作响,接着是断续、枯槁的喘息,一个苍老男生艰难地挤出字句:“……桩……钉在七井之下……脊为梁,血为引,魂为锁……庚子没死……是被……”

声音骤然中断。

然后,极其微弱的,一段哼唱浮了上来。

调子极简,只有五个音,起伏如摇篮,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麻的古老韵律——

“呜……啊……咿……嗯……啊……”

叶知秋浑身一僵。

这调子,和哑姑骨笛里飘出的《安魂调》,分毫不差。

同一支曲,同一段词,一个在井底蝶灰中碎裂,一个在精神病院铁窗后低回。

不是巧合,是回响。

他抬头,正撞上刘主任浑浊瞳孔里翻涌的恐惧:“那曲子……我小时候,我妈哄我睡,也这么哼过。”

话音未落,茶铺后窗“啪嗒”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侧目——窗外梧桐枝影摇晃,空无一人。

但叶知秋已听见了。

不是脚步,是铜钱贴地时那一声极轻的“嗡”。

他目光一沉,转向急诊科方向。

此刻,林小曼正跪在废弃锅炉房锈蚀的铁皮门前。

她掌心摊开一枚铜钱,外圆内方,边缘磨损的发亮,正是医学院老校工临终前塞给她的“戊戌守尘”。

铜钱紧贴冰冷水泥地,突然烫得她指尖一缩——不是灼痛,是血脉共振般的麻痒,像有根细线,从铜钱钻进她掌纹,直抵心口。

她咬牙,撬棍卡进铁板缝隙,用力一扳!

锈蚀的铰链发出垂死呻吟,铁板轰然掀开。

下方,是向下的石阶。

阶面青苔厚积,却在中央被磨出一道光滑凹痕,显然有人常走。

她俯身拂去浮尘,借手机微光看清阶面刻痕:

“舒月承印,非命定,乃择定。”

后半句被一道新鲜凿痕截断,深可见石髓——像是有人仓皇而来,只来得及刻下这半句,便被人强行拖走。

林小曼指尖抚过那道断痕,冰凉刺骨。

她忽然想起昨夜翻阅《江州医志》残本时,夹页里掉出一张泛黄纸条,墨迹洇开,只辨得几个字:“……庚子殉阵,戊戌代立……择嗣不择血……”

风从破窗灌入,吹得她额前碎发纷飞。

她抬头,望向听雨轩方向,仿佛能穿透砖墙,看见那枚浸在醋水里的骨片。

而就在她目光投来的同一瞬——

听雨轩门帘猛地一荡。

一个高瘦身影踉跄闯入,肩头撞在门框上,震得梁上竹筒嗡嗡轻颤。

他喘息粗重,眼神涣散如蒙雾玻璃,瞳孔却死死盯在叶知秋掌中那枚骨片上,仿佛那不是骨头,是他失散多年的肋骨。

他嘴唇翕动,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砾刮过陶罐:

“我祖父……是庚子守印辅官……”

话音未落,他后颈衣领下,一道乌黑细线倏然暴起,如活蛇昂首,蜿蜒向上,直逼耳后命门。

周砚撞向墙壁的闷响尚未散尽,茶铺梁上七只竹筒便齐齐震颤,悬垂的竹节发出细碎如齿叩的嗡鸣。

他额角磕出一道血痕,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叶知秋掌中那枚骨片——水珠正从北斗七孔间缓缓滑落,每一道凹痕都像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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