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正月初一
正月初一,本应是紫禁城太和殿前最为隆重的日子。
在京文武百官,依品级着朝服,于晨曦微露中列队丹陛之下,向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天子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声震云霄,以此昭示皇权的至高无上与王朝的井然秩序。
然而,自那场骇人听闻的宫女弑君事件后,嘉靖皇帝便彻底搬离了象征着世俗皇权的紫禁城,长居西苑,潜心修道。
太和殿的元旦大朝仪,也就此废止,成为了一个空洞的回忆。
取而代之的,是西苑之内,一场更加隆重、却也更显诡谲的仪式。
这一天,原本是内阁阁臣与司礼监太监们商议军国要事的玉熙宫,被彻底布置成了一座巨大的道场。
宫灯换成了符幡,奏疏案几被法台取代,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墨香,而是浓郁的檀香与丹药的奇异气味。
朝廷钦封的、位在四品以上的大道士们都在。
诸如“凌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元真君”、“九天弘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斯人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元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太上大罗天仙之极长生政治赵凌统袁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等等。
这些金光闪闪的头衔,全都归于嘉靖皇帝一人之身。
此刻,这些“高功”们,遵循着“万寿帝君”的谕令,身着繁复华丽的法衣,手持传承古拙的法器——如意、令牌、净瓶、七星剑……
从卯时起便已肃立于道场两侧,位列两班,神情肃穆,准备做一场为皇帝祈福延年、沟通天神地祇的大斋醮。
神坛上方,赫然悬挂着明黄色为底、玄色丝线绣制的巨大幡旗,上面并非龙纹,而是绣着嘉靖皇帝那长得惊人的道号,在缭绕的香烟中若隐若现,接受着众人的“朝拜”。
神坛前方,那座硕大无朋的宣德年间铸造的紫铜香炉内,特制的御用香料熊熊燃烧,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香烟,弥漫在整个玉熙宫内,使得人影在其中都显得朦胧扭曲,恍如置身于缥缈的仙宫幻境。
世俗的朝贺,已被修仙的仪轨取代。
帝国的政治中心,俨然成了皇帝个人的炼丹修玄之所。
在这庄严肃穆又光怪陆离的氛围中,大明朝的又一个新年,以一种极其独特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而所有的政治博弈与暗流,都不得不暂时让位于这场皇帝最为看重的“通天”盛事。
缭绕的香烟在玉熙宫大殿内盘旋,将嘉靖皇帝那张清癯而淡漠的脸映衬得愈发如同泥塑的神像。
他身披绣满云篆符箓的绛纱法衣,高坐于法坛之上的蒲团中,目光缓缓扫过身旁小太监捧着的紫檀木托盘。
那托盘里,堆叠着厚厚一摞新年贺表,皆是京中四品以上官员所呈。
五彩织锦的封面,金粉誊写的颂圣词句,在氤氲的烟气中闪烁着富丽却空洞的光泽。
嘉靖并没有去翻阅内容——这些阿谀奉承的辞藻他早已看腻。
他的手指如同枯枝,轻轻点过最上面几份贺表的署名,眼神锐利如鹰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穿透了庄严的诵经声:
“严嵩、徐阶、沈狱……”
他念了几个重臣的名字,随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语气转冷,
“还有一半的人呢?他们的贺表何在?”
他记得清楚,朝中有资格上表贺岁的官员,绝不止这个数目。
缺席的贺表,在他眼中,并非无足轻重的小事,而是某种态度,甚至是……不臣之心的征兆。
侍立在他身侧那位刚上任、取代了之前倒霉同伴的随堂太监,闻声身子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膛里。
他小心翼翼地,用带着细微颤音的语调回应道:
“回……回万岁爷的话,奴婢……奴婢反复核对过了,所有……所有该呈递的贺表,都、都在这里了。一份……不少。”
话音落下,大殿内仿佛连诵经声都停滞了一瞬。
嘉靖的手指停在半空,缓缓收回,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前方弥漫的香烟,仿佛要透过那缭绕的烟雾,看清那些未曾上表官员的内心。
“都在这里了……”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让身旁的太监瞬间汗透重衣。
这意味着,并非有人疏忽遗漏,而是确确实实,有近半数的朝廷大员,在这新年伊始、在这庄严的法事之上,未曾向他这位“万寿帝君”呈上应有的“虔诚”!
是政务繁忙?
是心怀怨望?
还是……另有所图?
嘉靖不再说话,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寒意,却比殿外的数九寒风更加刺骨。
他知道,年后那场财政会议,恐怕不会仅仅局限于“财政”了。
一些人的名字,已经在他心中,被默默地划上了记号。
这场原本为了祈求长生与祥瑞的盛大法事,此刻却因为半数的“缺席”贺表,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不祥阴影。
无声的惊雷,已然在嘉靖的心底炸响。
严府花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京城的严寒。
厅内济济一堂,坐满了前来给首辅严嵩拜年的官员,皆是严党骨干。
珍馐美馔陈列案上,却似乎无人有心品尝,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的湖面。
今日的严嵩,与往日那副老迈昏聩、时常需要儿子严世蕃在一旁提点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并未倚在暖榻上,而是端坐在太师椅中,腰背挺得笔直,虽然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壑,但那双平日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精光闪烁,透出一股久居上位、平日里刻意收敛的威煞之气,扫视着在场每一个门生故吏。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金石之音,竟有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与决绝,完全不顾及今日乃是喜庆的元旦:
“今日,正月初一。”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老夫……八十有二了。”
这话一出,满座皆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预感到老首辅将有石破天惊之语。
“你们,”
他手指虚点过在场众人,
“正值壮年,前程远大。为何……也不向皇上进献贺表?”
直接将最敏感、最要命的问题抛了出来!
厅内落针可闻,一些官员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侍立在侧的严世蕃脸色阴沉,接口道,语气更是直接得近乎残酷:
“父亲,还用问吗?上了贺表,是表态,但如今皇上心思难测,上了未必是好事,可能被记住,秋后算账!可不上贺表?”他
冷哼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更是找死!态度不端,藐视君上,沈狱那条疯狗正愁没借口咬人!上也是死,不上……恐怕死得更快!”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附和与叹息。
“是啊,首辅大人,如今是进退两难啊!”
“皇上久不视朝,心思全在修玄,这贺表递上去,也不知是福是祸……”
“沈狱虎视眈眈,就等着抓我们的把柄……”
严嵩听着众人的抱怨与恐惧,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深深地、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嘲讽地叹了口气。
“唉……”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解释,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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