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迟到深情不如草
第一百零三章 迟到深情不如草
“你说什么傻话？”
柳倩听了我的话，把手里擦过血的纸团攥紧，嘴角扯出个虚弱的笑，有气无力的说。
“我躲着你，就是不想叫你操心。医生说了，晚期，花钱也白搭。别怪阿慧她们，是我让瞒着的。”
她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得四方的纸，递过来。
我眼皮一跳。
这东西我见过一次，那时她慌慌张张收起来，我也没追问。
展开，是医院的诊断书。
我初中毕业，上面的字认个八九不离十。
白纸黑字，判决一样写着：
晚期，预后不良，生存期预计不超过三个月。
“放屁！”
我把纸揉成一团，声音发硬，
“咱们换地方看，大医院，肯定有办法……”
“阿白。”
她轻轻唤了一声，瘦得硌人的肩膀靠过来，没什么分量，却压得我心里发沉，
“遇见你，我就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了。要不然，我现在……可能还在‘红浪漫’那种地方，不知成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我喝得烂醉。后来照顾我的姐姐说，你就一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守着，看我睡觉……”
“我那时候蠢。”
我胳膊紧了紧，环住她的身子，喉头发堵，
“要是当时就应了你，咱们……还能多好些日子。”
说不定，真的能多出许多时间。
“贫嘴……”
她抬起手，没什么力气地捶了我胸口一下，带起一阵呛咳，
“就是因为你那样，我才知道，世上还有你这样的男人。心里就偷偷想，要是他能一直在我身边，该多好。”
“好啊，”
我低了低头，努力让语气轻松些，
“原来那晚你灌我酒，是蓄谋已久？”
她跟着笑了笑，没接话，目光望向窗外，
“回家一两个月了，整天闷在屋里……好想出去看看。”
“这还不容易？”
我眉头一扬，一手揽过她细细的腰，小心翼翼把她抱了起来。
怀里的重量轻得让我心慌，仿佛稍用力就会碎掉。鼻尖又是一酸。
屋外，阿慧和柳一山默默坐着，两人脸色都不好，眼里是藏不住的忧惧。
“爸，”
柳倩静静看了一会儿柳一山，轻声说，
“我知道你难，变了很多……也知道，你不想我再吃苦。”
柳一山这个糙汉子，听到这话，粗糙的手掌猛地捂住脸。
肩膀开始发抖，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是爸没用……是爸对不起你……”
他想上前，脚动了动，终究没敢。
他知道，女儿此刻需要的，不是他。
“我们去屋后小山丘看看吧，”
柳倩把头靠在我胸前，
“小时候我常在那儿玩……一到春天，花开得可好了。”
“听你的。”
屋后的小山丘荒着，入了冬，只有枯草在风里摇晃。
哪还有什么花。
夕阳正往下沉，橘红色的光笼在柳倩脸上，给她惨白的镀了一层色，美得有些不真实。
“现在没花了，”
她眯眼看着落日，
“但能和你一块儿看太阳下山……我挺高兴的。”
她说着，不等我开口，两根冰凉的手指就贴上我的嘴角，轻轻往上推了推。
“别老是皱着眉呀……给我笑一个。”
她眼里映着最后的霞光，亮晶晶的，竟有些回光返照的神采。
“你也不用太难过。仔细想想，咱俩其实也没多少交集。说不定……还是我强迫你的呢。”
她试图让语气轻快些，
“我不希望你以后老是闷闷不乐的。你只要记得，我最后这段日子是开心的……以后偶尔能想起我几次，就行啦。”
“混蛋……”
她把脸深深埋进我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的颤抖，
“我真的……好喜欢你啊，好想在你身边。”
这话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浓浓的不舍。
“说什么傻话，”
我心头剧颤，握紧她冰冷的手，
“我心里，一直都有你。”
我何德何能，值得一个姑娘这样掏心掏肺地爱一场。
“冷……好冷……”
天黑了下来，柳倩在我怀里蜷了蜷，小声呢喃。
“不怕，马上就不冷了……”
我飞快脱下外套裹住她，用尽全力把她搂紧。
可她的身体还是在一分一分地凉下去，我慌了。
“停下……给我停下！小倩，别睡！答应我，别睡！”
我抱着她，跌跌撞撞往回跑。
明明不长的路，但我却觉得跑了好久。
“点火……小倩冷……”
把她安置回床上，我失魂落魄地冲到屋外抱柴火。
烧起来，把火烧得旺旺的，她就不冷了。
“江白。”
阿慧最终拦在了我面前，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极其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
“柳倩姐她……她不行了。”
不行了。
三个字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蹲在床前，看着那张安静下去的脸。
想哭，眼眶却干涩得发疼，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原来人悲伤到极致，是真的哭不出来的。
我在那儿坐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柳一山红着眼进来，我才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按咱们这儿规矩，小倩的后事……怎么办？”
柳一山木然地摇头，
“亲戚早断干净了，村里人……我也不想见。烧了，埋了，没那么多讲究。”
我摇摇头，
“小倩的后事，我来操办。不大办，但也不能太潦草。”
“江白，你……没事吧？”
阿慧看着我平静得过分的脸，忧心忡忡。
“没事。”
我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
“就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柳倩走了，我哭天抢地也好，失魂落魄也罢，她都看不见了。
不如，实实在在地做点事。
做她牵挂的事。
她不想看我愁眉苦脸，那我更不能整天丧着脸。
若她在天有灵见了，岂不是更难过？
阿慧留了些钱当路费，赶回去和菁姐说明情况。
剩下的，交给我支配。
接下来几天，我沉默地操办着一切。
后事办得简单，但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
请了远近知名的风水先生，寻了处依山傍水的好地方。
只盼她下辈子投胎，别再像这辈子这么苦。真的太苦了。
墓前，纸钱在铜盆里烧成灰黑色的碟，打着旋儿飘起来。
我蹲着，一张一张往里添。
“以后每月，我会给柳叔寄钱。你弟弟上学的费用，我也管。”
火苗映着我的脸，我长叹一声，
“小倩，安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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