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他来了

此时，沈月昭的呼吸破碎在剧烈的宫缩里，汗水浸透了鬓发，脸色惨白如金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拼尽全力的推挤，换来的都是孩子卡在生死关头的停滞。

稳婆焦灼的呼喊、苏晚晴假作关切的催促，都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

唯有孙太医那双看似沉稳、实则闪烁回避的眼睛，像淬毒的针，刺得她心头冰凉。

“皇上！晋王殿下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言明事关皇嗣安危！”

产房外，内监邱淮尖利变调的通禀如同惊雷，硬生生劈开了产房内紧绷的死寂。

这声音穿透了沈月昭痛苦的呻吟，也打断了苏晚晴“忧心忡忡”的指挥。

萧炀正烦躁地在产房外踱步，闻言猛地转身，眉宇间戾气翻涌：“萧珩？他来添什么乱！皇嗣安危？他能有什么……”

话音未落，沉重的殿门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开。

萧珩一身玄色亲王常服，挟裹着深秋夜风的寒气大步入内。

他面容冷峻如冰封的湖面，深邃的眼眸只锐利地扫了一眼产房紧闭的门扉，便径直走到萧炀面前，无视周遭跪倒一片的宫人，更无视了苏晚晴瞬间僵硬的脸色。

“皇上！”萧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压过内里沈月昭压抑的痛呼，“臣并非添乱。而是有人胆大包天，欲借贤妃娘娘生产之际，行谋害皇嗣、动摇国本之实！”

“臣身为宗人府宗令，无法坐视这般事情发生而无动于衷！”

他话音未落，身后两名王府亲卫已押着两个抖如筛糠的人跪倒在地——赫然是孙太医那个欠下巨债的侄子孙六，以及负责牵线搭桥的苏晚晴心腹张嬷嬷！

萧珩抬手，将一叠厚厚的纸张和一份按着手印的口供直接呈到萧炀眼前：“此乃孙六画押的供词！详述其因赌债被贵妃娘娘掌事张嬷嬷威逼利诱，迫使其叔父孙太医在贤妃生产时暗中作梗！张嬷嬷亦已招认，一切都是贵妃苏氏授意，意在令贤妃难产而亡，或使皇嗣‘先天不足’！证据确凿，请皇兄圣裁！”

“什……什么？！”萧炀一把夺过供词，目光如炬，飞速扫过。

白纸黑字，条条罪状触目惊心——刻意减轻催产药量、拖延施救时机、必要时制造新生儿“体弱”迹象……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目眦欲裂！

联想到方才产房内异常的艰难，一股被愚弄和背叛的滔天怒火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苏、晚、晴！”萧炀猛地抬头，猩红的双眼如同噬人的野兽，死死钉在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苏贵妃身上，“毒妇！你好大的狗胆！竟敢谋害朕的皇嗣！”

“皇上！臣妾冤枉！这是晋王与贤妃构陷！臣妾……”苏晚晴扑通跪倒，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闭嘴！”萧炀一脚狠狠踹在张嬷嬷心口，老妇惨叫着滚倒在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来人！”

“在！”御前侍卫瞬间涌入。

“将毒妇苏氏即刻褫夺贵妃封号，打入冷宫！严加看守，听候发落！张氏及孙六，拖下去，杖毙！”

萧炀的咆哮带着毁灭一切的杀意，“孙太医！你这背主忘恩的畜生！若贤妃与皇嗣有半分差池，朕诛你九族！现在！立刻给朕滚进去，用你的脑袋保住贤妃和皇嗣！若有丝毫闪失，即刻凌迟！”

孙太医早已瘫软在地，闻言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进产房，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将功折罪的机会！

产房内，局势瞬间逆转。

孙太医再无保留，拼尽毕生所学。

强效却安全的催产汤药被迅速灌入沈月昭口中，精妙的金针渡穴之术全力施展，刺激她几乎耗尽的宫缩之力。

稳婆在死亡的威胁下也爆发出十二分的专注与力气。

“娘娘！用力！跟着奴婢的节奏！孩子要出来了！快！”稳婆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亢奋和决绝。

沈月昭感到一股久违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起，仿佛呼应着门外那如山岳般为她镇住魑魅魍魉的身影。

她咬紧牙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却充满力量的呐喊，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向下推挤——

“哇——！”

一声洪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号角，骤然划破长乐宫压抑的夜空！

这哭声如此响亮，如此健康，带着新生命磅礴的生机，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和血腥！

“生了！生了！是位健壮的小皇子！”稳婆喜极而泣，颤抖着将包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婴儿高高举起。

婴儿皮肤红润，哭声震天，挥舞的小拳头充满了力量，哪里有一丝一毫“先天不足”的迹象？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贤妃娘娘为皇上诞下皇长子！母子平安！”

孙太医连滚爬爬地冲出来报喜，声音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嘶哑变调。

萧炀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几步冲进产房，甚至顾不上看那啼哭的婴儿，先扑到虚脱的沈月昭榻前，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眼中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昭儿！朕的昭儿！你受苦了！你为朕立了大功！立了天大的功！”

沈月昭疲惫地睁开眼，汗水浸透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虚弱地扯出一个笑容，目光却穿过萧炀的肩膀，精准地落在那襁褓中啼哭的婴儿身上——她的儿子，健康的皇长子。

随即，她的视线又似无意地掠过门口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

萧珩正静静地看着她，四目相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深邃的眼底是尘埃落定的安心与一丝只有她能懂的决绝。

大局已定。

苏晚晴被粗暴地拖走时，最后的视线死死钉在那被萧炀珍而重之抱起的、啼哭洪亮的皇长子身上，眼中是滔天的怨毒和彻底绝望的灰败。

她知道，她输得彻彻底底。

她精心谋划的一切，最终只为沈月昭铺就了直通凤座的青云之路。

而她自己，将永堕深渊。

长乐宫内外，山呼海啸般的“恭喜皇上！贺喜贤妃娘娘！喜得皇长子！”声浪此起彼伏。

晨曦的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恰好洒在刚被清理干净、抱到母亲怀中的皇长子身上。

婴儿停止了啼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他刚刚降生、便已因他而天翻地覆的世界。

沈月昭轻轻抚摸着儿子柔嫩的脸颊，感受着他强健的生命力。

所有的算计、隐忍、血腥与杀伐，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坚实、最珍贵的报偿。

属于沈月昭的时代，随着这声洪亮的啼哭，真正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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