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狼冢与誓言
天穹低垂，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陈旧棉絮，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头顶，将苍穹封死，透不出一丝光亮。
云脚压得很低，几乎要触碰到远处的山脊，给人一种沉闷的窒息感。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土腥味，那是大雪落下前的征兆。
金河谷的边缘，是一片连绵起伏的荒原。入冬的草甸早已褪去了最后的绿意，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枯黄。干枯的草茎像是一根根细硬的钢针，直愣愣地指向天空，叶片卷曲发脆，呈现出灰败的土色。风从北面的山口灌进来，长驱直入，没有丝毫阻挡。
狂风卷过草甸，枯草便如波浪般起伏，发出“沙沙”的干摩擦声，单调而苍凉。
极目远眺，群山如黛，轮廓在阴霾中显得模糊而坚硬。山体裸露着褐红色的岩石，像是大地撕裂的伤口，上面零星挂着些许未化的残雪，白得刺眼。
金河在谷底蜿蜒流淌，河水并不清澈，带着泥沙的浑浊，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铁青色。水流缓慢而沉重，无声地向东流去，仿佛连河水都被这严寒冻结了生机。
朝阳坡位于这片荒原的一处高地上。这里地势开阔，本该是迎接第一缕晨曦的地方，此刻却只剩萧索。坡上的土质坚硬贫瘠，混杂着无数碎石。几株低矮的荆棘丛匍匐在地上，枝条黑瘦扭曲，像是干枯的手爪抓紧地面，在风中瑟瑟发抖。
几块巨大的青石突兀地散落在坡上，表面布满风蚀的裂纹和斑驳的苔痕，冷硬粗糙。
四周静得可怕，听不到鸟鸣，也没有兽吼，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的呼啸。
这风不带任何感情，一遍遍地刮过荒原，带走仅存的温度。在这片广袤而死寂的灰黄底色中，那一座新立的石碑显得格外突兀，孤零零地刺破了地平线的平整。
金河谷边缘，朝阳坡。
这里背风向阳。
金河谷边缘，朝阳坡。
这里背风向阳。
一座新立的石碑立在草甸上。
石头表面粗糙，上面用刀刻着两个字——南戈。
没有墓志铭，只有这两个字。
阿茹娜跪坐在碑前。
她没穿皮甲，也没带弯刀，身上是一件单薄的素白长袍，头发散乱。
风很大，卷着枯草叶子在地上打转。
阿茹娜伸出手，指腹摩挲着石碑上冰冷的刻痕，指尖发白。
“南戈叔。”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巴图死了。脑袋就在旗杆上挂着，眼睛瞪得老大，我不让他闭眼，让他看着咱们部落怎么活下去。”
“阿爸醒了。虽然身子骨大不如前，但那股狠劲儿还在。那些吃里扒外的长老，被收拾的服服帖帖。”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
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肩膀开始细微的抖动。
“可是……我怕。”
阿茹娜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不怕杀人，也不怕流血。但我怕守不住这金河谷。几万人的命都在我手里攥着，这担子太沉了，压的我喘不上气。”
“以前有您在前面挡着，我还能任性。现在您走了，我身后……没人了。”
风声呜咽。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
声音很轻，但阿茹…娜的背影僵了一下。
陈锐没有说话。
他站在阿茹娜身后，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陈锐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阴沉，云层很厚。
风里夹着湿气，快要下雪了。
他解下身上的黑熊皮大氅。
陈锐上前一步，抖开大氅，从后面罩下，将她整个裹了进去。
阿茹娜浑身一颤。
她没有回头，只是抓住了大氅的领口。
大氅上带着陈锐的味道，有草药味，还有他嚼草根留下的烟草味。
陈锐绕到她身前蹲下，帮她系好领口的系带。
他的动作很细致。
“谁说你身后没人了？”
陈锐抬起头，视线和她撞在一起。
阿茹娜的眼睛通红，眼角挂着泪珠。
“陈锐……”她张了张嘴，喉咙沙哑。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陈锐伸手，用拇指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掌心的茧子蹭红了她的皮肤。
“你只管挥刀，脏活累活，我来干。”
阿茹娜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不算英俊，带着痞气，眼神里藏着算计。
但这一刻，她觉得这男人很顺眼。
“你凭什么？”阿茹娜吸了吸鼻子，那股倔劲又上来了，“赫鲁还有一万铁骑，咱们只有几千残兵败将。”
“凭我是陈锐。”
陈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凭我能把巴图那头蠢猪玩死，就能把赫鲁那条老狗的牙全拔光。”
他反手握住阿茹娜冰凉的手，用力攥紧。
“只要我活着，这金河谷的天，就塌不下来。”
阿茹娜怔住了。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
阿茹娜身子前倾，额头重重的撞在陈锐的胸口上。
“咚”的一声闷响。
陈锐被撞的闷哼一声，伸手撑住地面。
“大姐，你这是谋杀亲夫啊？”陈锐倒吸一口凉气，胸口生疼。
“闭嘴。”
阿茹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羞恼，“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听着陈锐胸膛里沉稳的心跳声，闭上了眼睛。
大氅下的温度，驱散了寒意。
……
片刻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报——！”
一匹快马从山坡下奔来。
马上的人身形精瘦，是斥候头子赵山。
阿茹娜猛的从陈锐怀里直起身子，抹了一把脸。
她脸上的脆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冽的杀气。
陈锐内心暗道，这女人变脸真快。
赵山勒住马，翻身跳下，单膝跪地。
他看了一眼两人有些暧昧的姿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往旁边飘了一下。
“禀告少主，陈族长。”
赵山语速很快，“赫鲁的主力动了。”
阿茹娜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空荡荡的位置，那里原本挂着弯刀。
“打过来了？”
“不。”
赵山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讥讽，“跑了。连夜拔营，向西撤了三百里，一直退到了黑风口以外。”
“跑了？”
阿茹娜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这老狐狸，这时候跑什么？咱们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他怕了。”
陈锐拍了拍大氅上的草屑，站起身来，“巴图死的太快，太惨。赫鲁摸不清咱们的底细，以为咱们有什么厉害的后手。再加上这鬼天气……”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下雪了。”
雪花在掌心融化，带来一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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