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明棠跳井


顾明棠一步步往后院深处走。

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凉得刺骨,一如侯府里上上下下对她的心。

她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胳膊上、背上、腿上,都是罗彰留下的青紫痕迹。

一张脸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半个时辰前正厅里的一幕,还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碾。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顾明箢犯下如此大错,他们可以包容她。

可她告知自己被罗彰打得浑身是伤,却求不来一句公道,一点庇护,得到的,只有冷漠无情的谴责和训斥。

她以为,娘家是她最后的退路,是她跌倒时可以依靠的地方。

可她的母亲,端坐在正座上,眉头紧锁,满脸不耐,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脏东西。

“哭什么哭,多大点事,也值得你跑回娘家丢人现眼?”

“罗知府是朝廷命官,你嫁过去就是罗家的人,夫妻间打打骂骂,哪家没有?”

“你这般闹得人尽皆知,是想让顾家被人笑话,教亲戚朋友都来看热闹吗?”

顾明棠僵在原地,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疼。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诉说自己的委屈,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向一旁的顾明箢。

这位一向娇纵的妹妹,此刻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眼尾都不扫她一下。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姐姐也是,忍一忍不就过去了?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如今父亲不在了,家中本来就事多,你再这么一闹,旁人还当我们顾家苛待女婿。”

“你要是真过不下去,当初何必嫁过去?嫁了,就安分守己,少给家里添乱。”

顾明棠听得浑身发冷,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她嫁去罗家,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顾家的颜面,为了顾家能攀上罗彰这层关系,为了顾明箢日后能有更好的亲事。

她牺牲了自己的一辈子。

到头来,连一句心疼都换不来。

她最后把目光投向顾胥。

那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是她从小呵护到大、教养到大的人。

她曾经以为,就算全世界都抛弃她,弟弟也会护着她。

可顾胥只是皱着眉,语气冷淡,甚至带着一丝厌烦。

“大姐,你成熟一点。”

“你既已是罗家妇,侯府就不便再插手你的家事。”

“罗彰脾气是急了些,但他并未真的对你如何,你这般寻死觅活,传出去,顾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我这边还有正事要办,你先回罗家去,别在这里添乱。”

片段一帧帧的闪过。

一句句。

一字字。

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为顾家付出青春,牺牲尊严,嫁到罗家,日日挨打,夜夜受辱,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到头来。

母亲厌她。

妹妹嫌她。

兄长弃她。

娘家不疼,夫家不爱。

她活在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意思。

顾明棠越走越慢,胸口闷得发慌,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青砖上,转瞬即逝。

风从回廊尽头吹过来,卷起她散乱的发丝,刮在脸上,又冷又疼。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信谁。

浑浑噩噩间,她竟走到了后院那口废弃多年的老井边。

井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青苔爬满井沿,透着一股阴森潮湿的气息。

像一张沉默的嘴,静静等着吞掉她这条轻贱如草芥的命。

顾明棠扶上冰冷粗糙的井沿,缓缓蹲下身,往井里看了一眼。

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潮湿腐朽的气息,让她打了个寒噤。

井下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绝望,笑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跳下去。

只要跳下去。

一了百了。

再也不用看罗彰那张暴戾凶狠的脸。

再也不用听吕氏那些冷漠刻薄的话。

再也不用被顾明箢明里暗里嘲讽。

再也不用被顾胥当成一枚用完就丢的棋子。

再也不用活得这么累,这么苦,这么委屈。

顾明棠缓缓闭上眼,脚尖一点点往前挪。

只要再往前一步。

一切痛苦,都会结束。

就在她身体前倾,重心彻底失去的那一瞬——

一只手猛地从后面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狠狠一扯!

“别傻!”

一声清喝,短促、冷静、有力。

顾明棠整个人被硬生生拽了回来,重心不稳,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指印,又麻又疼,可她却感觉不到。

她茫然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沈娆。

沈娆脸色微白,显然是一路快步赶来,发梢都带着一丝夜风的凉意。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唯一一点不肯熄灭的光,坚定得让人不敢直视。

顾明棠愣了一瞬。

下一刻,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绝望、痛苦,瞬间炸开。

“放开我!你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手脚乱挥,眼泪疯了一样涌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让我死!我不想活了!”

“他们都不要我!都嫌我累赘!都嫌我丢人!”

“我活着还有什么用!什么用啊!”

她像个彻底崩溃的孩子,蜷缩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几乎喘不上气。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绝望。

沈娆没有松手。

她就蹲在顾明棠面前,任由她捶打、推搡、哭喊,一言不发,只是牢牢攥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再靠近井口半步。

直到顾明棠力气耗尽,瘫在地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沈娆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人心上。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顾明棠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声音沙哑破碎。

“我还有什么……我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你自己。”

沈娆直视着她,目光平静却锋利。

“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不是顾家的棋子,不是罗彰的出气筒。”

“你是顾明棠,你是个人。”

“凭什么,他们要这么作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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