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我请客
顾溦套上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走到一楼时，晏崎川站在单元门外。
他背对着楼道，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手里还捏着刚掐灭的烟头。
烟只抽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在夜色里冒着细弱的白烟，很快散在微凉的空气中。
顾溦的视线落在他手上。
“怎么烟只抽一半？”她走到他身边，随口问道。
晏崎川没说话，只是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手。
顾溦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抽烟抽一半，你这很浪费啊。”
晏崎川瞥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你说二手烟更伤人。”
顾溦愣住。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刚回县城的时候，他在前面骑车抽烟，她故意把关于吸烟危害的视频，在他耳边反复播放。
她以为他根本没听进去。
可他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真的改了。
顾溦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像被温水浸过的棉花，又暖又胀。
还很好笑。
两人并肩走向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便利店的灯光还亮着，在夜色里像一座温暖的小岛。
冰柜前，顾溦挑了两支老冰棍。
还是他们常吃的那种，一块五一支，包装简单。
再过段时间天凉了，就吃不了了。
晏崎川扫码付款，接过冰棍，很自然地撕开一支的包装，递给顾溦。
走出便利店，两人在路边的路缘石上坐下。
顾溦咬了一口冰棍，冰凉的感觉在舌尖蔓延。
她侧头看晏崎川，他也正吃着冰棍，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晏崎川。”她轻声叫他。
“嗯？”
“你以后抽就抽完，没事的。”顾溦说，“我那天……就是随口一说。”
晏崎川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嗯。”他应了一声，又转回去看夜色。
顾溦知道，他不会听。
这个人就是这样，认定了的事，就会默默去做，不需要承诺，也不需要解释。
冰棍吃完，两人手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棍。
夜风渐凉，顾溦缩了缩肩膀。
晏崎川站起身：“回去吧。”
“等等。”顾溦拉住他的衣角，“我想吃夜宵摊那家的馄饨。”
晏崎川低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她明明刚吃完冰棍。
“突然就想吃了。”顾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我请客。”
她不是真的饿。
只是想起刚才徐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一个人走过的十年，想起他记忆里母亲的味道。
她想陪他去那些有回忆的地方，哪怕只是一碗馄饨。
这个时间点，摊子上还有零星几个客人，大多是晚归的出租车司机或者下夜班的工人。
热气从大锅里升腾起来，在昏黄的灯泡周围形成一圈光晕。
老板娘看见他们，笑着招呼：“你两来啦？老样子？”
“嗯，两碗。”晏崎川在靠里的位置坐下，那里离炉子近，暖和。
空气里飘着骨汤的香气，混着紫菜和虾皮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心安。
“我们小时候是不是经常来这家？”顾溦问。
晏崎川点头：“嗯。”
记忆的闸门打开，那些模糊的片段变得清晰。
“你上一次带我来这儿，”顾溦看着他，“是不是为了让我找熟悉感？”
那是她刚回县城不久，情绪最低落的时候。
他故意带她路过，为的就是这家馄饨摊。
当时她只顾着难过，没多想。
现在想来，他是故意的。
晏崎川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醋瓶，装作在看。
老板娘端着两碗馄饨过来，热气腾腾的。
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撒了葱花和香菜，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蛋皮。
“小心烫。”老板娘笑眯眯地说，“好久没见你们一起来了。”
顾溦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小口吃着。
还是记忆里的味道，鲜香温暖。
她抬头看晏崎川。
热气氤氲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谢谢你。”顾溦轻声说。
晏崎川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谢谢你记得。”顾溦继续说，“谢谢你带我来这儿，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
从他第一次在老宅门口等她，从他帮她修水龙头，从他陪她去探监，从他冒雨去邻县接她……
这个嘴硬心软的男人，用最笨拙的方式，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了她最坚实的依靠。
晏崎川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溦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才低声说：“吃吧，凉了不好吃。”
还是这样，不会说漂亮话。
但顾溦听懂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湿，她假装被烫到，吸了吸鼻子。
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有晚归的行人从摊前经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老板娘在炉子边忙碌，老板同晏崎川打完招呼，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择菜，偶尔又与两人交谈几句。
这画面平凡又温暖，像极了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吃完馄饨，晏崎川付了钱，在顾溦掏出钱包之前。
“说好我请客的。”顾溦抗议。
“下次。”晏崎川说，语气不容置疑。
回去的路上，夜更深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走到小区门口时，晏崎川忽然停下脚步。
“顾溦。”他叫她。
“嗯？”
他看着她，夜色中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很亮。
“以后。”他顿了顿，“想吃什么，想去哪里，跟我说。”
顾溦心里一暖，点头：“好。”
“回去吧。”他说，“早点睡。”
“你也是。”顾溦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晏崎川。”她叫他。
“嗯？”
“晚安。”
“……晚安。”
顾溦走进楼道，声控灯一盏盏亮起。
她走到二楼休息平台的窗边，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她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
这一次，顾溦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
很温柔。
她朝他挥挥手，转身上楼。
回到家里，徐颖已经睡着了。
顾溦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躺到床上，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五分钟前发的。
【晏崎川：馄饨钱，下次你请。】
顾溦笑了，回复。
【顾溦：好，下次带你去吃更好吃的。】
【晏崎川：嗯。】
放下手机，顾溦闭上眼睛。
今晚的夜色，温柔而漫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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