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想起来了。
顾溦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回程时路过县城一家老字号的台球室，不是上一次那一家。
门面不大，但里面灯火通明，人声混杂着球杆撞击和彩球落袋的清脆声响。
她本打算径直骑过去，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了里面一个熟悉的身影。
晏崎川。
他正弯着腰，俯身在一张台球桌边，手架平稳，眼神专注，瞄准着桌上一颗孤零零的黑八。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握着球杆的手指骨节分明。
周围站着几个同样穿着随意的男人，有的叼着烟，有的抱着胳膊，都看着他的动作。
这些人也不像上次的那群人的气质，只是普普通通的正常人。
顾溦心念一动，停下车，锁好，放好头盔，走了进去。
台球室里烟雾缭绕，空气有些浑浊。
她的出现，像一颗清亮的石子投入略显油腻的水面，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她没理会那些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径直走到晏崎川所在的那张桌子旁边，安静地站定。
晏崎川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在她走近时，他正屏息凝神准备出杆，眼角余光扫到她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动，球杆平直推出。
“啪！”
一声干净利落的脆响，黑八精准地沿着他预想的路线滚出，稳稳落入底袋。
“好球！”旁边有人喝彩。
晏崎川直起身，将球杆靠在桌边，转过头，看向顾溦，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里透着一丝询问：“有单？”
“嗯，刚好路过。”
“下班了？”
“嗯。”
顾溦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他刚刚击球的手上，又移向球桌，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崇拜？
“你打得好厉害。”
她声音不大，但在稍显嘈杂的环境里，清晰地传进晏崎川耳中。
晏崎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随手从旁边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一般。”他语气平淡，耳根却又不争气地开始发热。
旁边一个年轻男人笑嘻嘻地凑过来，眼神在顾溦身上转了一圈。
“川哥就是厉害，走哪儿都有漂亮妹妹捧场！”
其他几个人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善意的调侃和羡慕。
晏崎川声音冷下几分：“还打不打？”
“打打打！接着来！”年轻人示意继续。
顾溦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打球的人让出位置，自己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
她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晏崎川身上，看他利落的姿势，专注的神情，还有进球时那微微抿起带着点克制冷峻的嘴角。
偶尔有人跟她搭讪，她也只是礼貌而疏离地笑笑，很快又将注意力转回球桌。
晏崎川似乎打得比平时更稳，更准，连着清了好几局台面，引得周围一阵阵喝彩。
他自己倒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是每次打完一局，目光会下意识地扫向顾溦站的方向。
顾溦始终站在那里，眼睛里映着台球室的灯光，亮晶晶的，专注地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眼神里的信任和欣赏，像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晏崎川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
几局过后，晏崎川放下了球杆，对其他人说：“收杆了。”
“哎？这才几点啊川哥？赢了就跑？”黄毛起哄。
晏崎川没理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走到顾溦面前：“走？”
“嗯。”顾溦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台球室。
夏夜的凉风吹散了台球室里的烟味和闷热。
两人都没说话，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来到停车的地方。
旁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顾溦停下脚步：“买个冰棒，你吃吗？”
晏崎川看了一眼便利店明亮的灯光，点点头。
两人买了最普通的绿豆冰棒，拆开包装，就坐在便利店门口人行道边的台阶上。
夜色渐深，街上行人不多，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带来一阵短暂的光影和声响。
冰棒清凉甜润，驱散了夏夜的燥热。
顾溦小口咬着，侧头看着身边沉默的男人。
昏黄的路灯光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晏崎川。”顾溦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他转过头看她。
“没什么。”顾溦笑了笑，转回头，仰起脸看向夜空，“你没有觉得，今晚的星星，好像比平时亮一点。”
晏崎川也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
小县城的夜空不算特别清澈，但也能看到几颗格外明亮的星子，疏疏朗朗地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他看着那些星星，沉默了一会儿：“小时候的星星好像更亮。”
顾溦心头微微一动：“那是。”
“有一次，我爸妈不在家，新来的保姆不负责，我去的你爷爷家，那天晚上很热，院子里铺了凉席……”
记忆的闸门被这句话轻轻推开，久远而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
两人的七岁。
夏夜闷热，老院子里有蚊虫，晏爷爷点了蚊香，淡淡的烟味混着草木的气息。
她和晏崎川并排躺在竹席上，身上盖着同一条薄薄的旧毛巾被。
晏崎川的妈妈拿了蒲扇过来，一边给两人扇风，一边讲故事。
讲的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顾溦的记忆彻底鲜活起来。
晏崎川妈妈的声音温柔，摇着蒲扇，讲着动听的神话故事。
夜风带着扇子的凉意，驱散了暑热和蚊虫。
她听着听着，对黑夜害怕的恐惧感在消失，只剩下安心和困意。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记得，自己往旁边热源靠了靠。
那个总是板着小脸，口口声声说着嫌弃她的小男孩，并没有躲开，把被子往她那边又拽了拽。
顾溦轻轻扬起嘴角，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
“嗯。”他轻声回应。
想起来了。
原本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的琐碎平凡的童年片段，他也记得。
晏崎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夜空。
夏夜的风温柔地拂过，带着便利店里风扇嗡嗡的声响，还有远处隐约的市声。
两个人并肩坐在路边，分享着同一片星光，同一段遥远的回忆。
有些东西，无需言明，就像夜空中的星星，一直都在那里，只是需要偶尔抬头，才能看见它们沉默而恒久的光芒。
有些感情，在岁月深处生根发芽，穿越时光的尘埃，在此刻静谧的夏夜里，悄然绽放出清晰的模样。
晏崎川看着身边姑娘被星光和路灯映照的侧脸，心里那层包裹着过往和不确定的硬壳，在无声地融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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