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我吃过的。
台球厅的后门在身后合上,将里面混杂的烟味与喧嚣隔断。
顾溦站在深夜的街边,凉风一吹,才觉出手心有些汗湿,她又检查了一遍下班卡,顺便看了一眼今天的辛苦所得。
还不错,挺满意。
她低头看着手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片刻,门又被推开,晏崎川走出来,身后没有跟别人。
他路过她旁边,语气浅淡,一身烟味,“走。”
她本没打算等他,只因多看了一眼他眸子微沉的眼神,外加他那一句,要搭她的车,她留下了。
等他结束那一局台球。
他技术不赖,难怪对方一直反复询问——真不打钱?
在得到他的再三确定后,终于肯跟他玩。
除去开球,被人一杆到底的感觉,任谁都会觉得不爽和难堪。
她知道,他是在为自己出气。
自作多情想到这一层面,觉得他的浑身的烟味,倒也不是那么难闻了。
顾溦跟上来。
路灯间隔有些远,光影一段明一段暗。
晏崎川走在她身侧半步,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和她的影子偶尔交叠又分开。
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零星几辆夜归的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快消散在寂静里。
走完人行台阶,两人来到电动车面前。
顾溦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又看了一眼他。
她硬着头皮上车,往前挪,将后面空出许多。
晏崎川跨脚,轻而易举,慢慢下沉,坐到后座。
顾溦隐隐有种错觉,她跟可怜的小车子,像是拉了一棵苍天巨树。
他有刻意不触碰到她。
但,座位就那么长,就这么一点点的位置。
且,她的技术,是真的很烂。
猛的起步,猛的刹车。
每一次起始的瞬间,都被打了鸡血。
如果晏崎川的身板子不单薄,他能像棵狗尾巴草一样,随风猛甩。
尽情摇摆。
他难免还是会不小心碰到她。
顾溦嘴上还要嫌弃几句。
晏崎川:……
车子在等红灯。
他紧紧抓住身后绑定外卖箱的架子,“饿了,找个地方吃口东西。”
他没问她要不要一起,笃定她会一起。
“去哪?”
她其实不饿。
晏崎川指路。
走了一段小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有个支着棚子的小摊,亮着暖黄的灯,一股混合着浓烈的臭豆腐特殊“香”气飘过来。
明明可以走大路,他非要带她穿巷子。
她知道,他是为了给她学抄近路,可惜,晚上的她,没方向感,根本不记得是从哪里拐进来的,也不记得后续是怎么拐怎么拐。
其实摊位也是在城市街道的路边。
摊主是对老夫妇,看到晏崎川,熟稔地点头,“老样子?”
“嗯,两碗。”
晏崎川找了个靠里稍干净的小桌坐下,抽出纸巾擦了擦对面塑料凳,“坐。”
顾溦坐下,环顾四周。
她其实不是嫌脏,是在打量周围,不愧是晏崎川,什么地方都能找到,跟老板又是认识的。
棚子虽旧,但很干净。
锅里滚着浓白的汤,旁边架子上摆着长毛的臭豆腐。
好多年没见过了。
顾溦想伸手去压毛玩。
蠢蠢欲动。
“你常来?”她问。
“偶尔。”晏崎川将拿出的烟盒又塞回裤包。
“哦。”
“我不吃啊。”她忽然想起,不用点自己的来着。
晏崎川忽然问:“晚饭吃了?”
顾溦看了一眼手机,这都十一点多了。
能没吃么……
她指了指东边天际,那里还是沉沉的黑,一丝光都没有。
“明早的太阳啊。”她慢悠悠地说,“快要出来了。”
晏崎川微愣,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是在说这个时间点,已经很晚了,再晚一点可以当明天的早饭了。
他哼笑一声,“我啊。”
他声音低沉,一股子无所谓,“分不清白天黑夜。”
顾溦看了他一眼。
灯光落在他侧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角惯常的带着嘲讽或玩味的弧度淡了下去,藏着疲惫。
她没接话。
两碗热腾腾的臭豆腐米线端了上来,粗瓷海碗,汤色浓郁。
破皮瘫软着的臭豆腐同碎肉末挤在一起,满满当当的占据整个汤面。
香气扑鼻,但那股独特的“臭豆腐”味,更为明显。
顾溦面前也被放了一碗。
“尝尝。”晏崎川已经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搅着自己那碗,“吃不下再说。”
顾溦看着碗里翻滚的热气,犹豫了一下。
她从前闻不惯臭豆腐的味道。
她拿起筷子,小心地挑了一小缕米线,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汁浓香,刺激味蕾。
米线滑溜,臭豆腐吸饱了汤汁,绵软嫩滑,那种所谓的“臭”,在嘴里化成了奇特的鲜香。
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口。
晏崎川抬眼瞥她,没说话,嘴角微弯。
顾溦安静地吃着,吃了半碗。
晚饭吃得多,胃里满了,再也塞不下。
她放下筷子,看着剩下的小半碗,眼含不舍。
晏崎川差不多吃完了自己那碗,连汤都喝了不少。
他放下碗,看了一眼她的剩碗,很自然地伸手端了过来,拿起自己用过的筷子,接着吃。
顾溦一愣,脸上有点热,“……我吃过的。”
晏崎川头也没抬,“嗯。”
他三两下把剩下的米线和配料扫光,喝了口汤,放下碗。
他抽纸擦嘴,看向她,眼里是惯常的玩味,“不能浪费粮食。”
顾溦脸上燥热,且红。
她想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她不是在担心浪费,而是……他吃了她剩下的。
这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小时候也有过,她挑食,肥肉不吃,葱姜蒜挑出来,吃到一半不想吃的,最后都是晏崎川面无表情地把她碗里的东西解决掉。
但,那已经是常年之前的事。
晏崎川好像没察觉她的窘迫,或者说,察觉了——但不在意。
他起身去付钱,跟老板说了两句话,又走回来。
“走。”他喊她。
夜更深,风微凉。
晏崎川拒绝顾溦骑车,他带她。
晚间的老小区安静无人,只有院中灯光。
两人去车棚停好车过来,先到顾溦家这栋楼,与他打过招呼,转身上楼。
她走到楼梯拐角,从透气孔砖看下去,他还站在原地,点了支烟,猩红的光点在昏黄灯光下明明灭灭。
她家客厅灯亮起,那光点移动,朝着隔壁那栋楼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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