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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八章:关山万里


李承乾要去追他的军队了。

他的身后,长安城的城墙上,那面绣着“唐”字的大旗还在迎风飘扬。

他的身前,是五万将士,是无数的军器物资,是漫漫的西征路,是未知的战场和未知的命运。

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可他知道,他的身后是他的家,他的国,他的父皇,他的妻儿,他的妹妹们,他的朋友们。

那些人都在等他,等他凯旋归来,等他回来陪孩子长大。

秋风飒飒,战旗猎猎。

大唐的天可汗李世民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军队,久久没有动。

大唐的太子骑着战马,冲进了漫天的尘土里,再也没有回头。

出征的大军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天际线上。

长安城楼上的钟声敲响了,一声接一声,传得很远很远。

那声音里,有祝福,有期盼,有等待,还有说不尽的牵挂。

此一去,关山万里,沙场无边呐。

九月里的河西走廊,天高云淡,金风送爽。

从长安出发那天起,李承乾就已经做好了吃苦的准备。

可真正踏上征途,他才明白什么叫做“行军之路”。

五万大军,加上数不清的辎重车马,沿着渭河北岸一路向西,过咸阳、经武功、越陇山,整整走了十一天,才望见了玉门关的轮廓。

这十一天里,李承乾的腿被马鞍磨破了皮,腰背酸痛得直不起来,晚上躺在行军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虽然难受,可李承乾咬着牙一声不吭,依旧是每天天不亮就起身,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毕竟他是主帅,将士们都在看着他,他不能叫苦,不能喊累,连皱一下眉头似乎都要躲着人。

作为副帅的李靖比李承乾更辛苦。

六十三岁的人了,骑着马跟年轻人一样赶路,每天还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看斥候送来的边报,规划行军路线,安排宿营地点,与李承乾商议一些军中的事情。

李承乾偶尔会劝李靖多歇歇,只是李靖总是摆摆手说“末将不累”,可李承乾分明看到,老将军下马的时候,腿似乎都在打颤。

年纪毕竟大了。

史书上说的,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孰真孰假,谁也不清楚。

放在后世,六十三岁的年纪早已退了休,去跳广场舞了。

然而在大塘,六十三岁的李靖还在发光发热。

过了凉州,过了甘州,过了肃州,过了沙州,到了九月十二这一天,大军终于望见了玉门关。

玉门关建在疏勒河南岸的一处高地上,关城不大,却极其险要。

城墙是用黄土夯筑的,高约两丈,厚约一丈五尺,东西长不过百余步,南北宽不到五十步,可正卡在河西走廊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上。

玉门关南面是连绵的祁连山,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北面是茫茫的戈壁滩,一眼望不到头。

关城就像一把锁,锁住了西去的路,锁住了西域通往中原的门户。

李承乾策马走到关门前,勒住缰绳,抬头看着城门上方那块石匾。

匾上刻着“玉门关”三个大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可那一笔一划里透出来的雄浑苍劲,还是让人心头一震。

他忽然想起王之涣那句诗。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苏烈策马跟上来,在李承乾身侧停住,闷声说了一句:“殿下,出了这道关,就是西域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

深吸一口气,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然后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关门。

身后的将士们紧随其后,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像一条巨大的铁龙,穿过了玉门关那窄窄的城门。

出了玉门关,天地间的一切都变了样。

繁华不见了,关内的热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荒凉。

天是灰蒙蒙的,地是黄扑扑的,除了灰黄,天地之间似乎没有第三种颜色。

风从远处吹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打在甲胄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

莫贺延碛,又称“八百里瀚海”,是一片横亘在哈密与敦煌之间的巨大戈壁沙漠。

长八百余里,古曰沙河,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

由此可见这个地方的多么的可怕。

大军一踏入这片土地,就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沙漠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蹲在那里,张着巨口,等着吞噬一切敢于踏入的生命。

沙丘连绵起伏,有的像骆驼的驼峰,有的像女人的山峰,有的像新月的弯钩,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沙子的颜色在一天中不断变幻。

清晨是淡黄色的,像初春的麦田。

中午是金黄色的,像成熟的稻谷。

傍晚是橘红色的,像燃烧的火焰。

到了夜里,又变成了银白色,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白天,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大地,沙地被晒得滚烫,铁甲烫得不敢用手摸。

几十天的艰难跋涉,将士们的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嗓子像着了火一样,可水囊里的水要省着喝,谁也不敢多喝一口。

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再也没有起来。

他们的尸体被埋在路边,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堆,上面压着几块石头,在风中孤零零地站着,像一座座无言的墓碑。

士兵的伤亡对于李承乾而言,自然是悲痛的。

这还仅仅是行军赶路,就出现了伤亡,若是到了战场,会是什么样的?

李承乾不敢想。

这已经是第二次参与战争了。

李承乾已经没有了第一次那样的茫然,面对士兵的伤亡,似乎习惯了。

夜里,气温骤降,冷得要命。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裹着细沙,打得营帐噼啪作响。

将士们裹着毯子,蜷缩在火堆旁边,烤着火,啃着干粮。

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像在做一场不知道能不能醒来的梦。

苏烈骑着马,寸步不离地守在军械车队旁边。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也跟着,三个人的脸上都是灰扑扑的,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

程处默那张总是嘻嘻哈哈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沉重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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