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强行求缘

这种悲伤太过纯粹沉重，如同无声的潮水，轻易便能浸透旁人的心扉，勾起观者自身深藏于心底的遗憾与哀恸！

沈淬玉的神识在姣姣的识海中探寻片刻，除了这片无边无际的悲凉，再也探寻不到其他清晰的念头或记忆......

下一瞬，沈淬玉猛地将神识抽离，额间已渗出细密冷汗，面色凝重异常。

姣姣不过是一个六岁的稚龄孩童，识海深处为何会积淀着如此深切、近乎绝望的悲伤？

恍惚间，那怨灵诡异的话语再次在沈淬玉耳畔回响：

“说不定，是那孩子自己不想回来呢？”

“来一个，须得去一个……”

徐氏那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模样，到底隐瞒了怎样关键的真相？

夜深露重，寒意侵衣。

沈淬玉从房中走出，面上罕见地显露出一丝倦色。

众弟子都很是重视此次关乎着祭天大典选拔的任务，从早到晚都紧绷着一根弦，沈淬玉也不例外，奔波整日，归来后又耗费心神探查识海，粒米未进，此刻腹中空空，她竟是有些想吃东西。

沈淬玉刚踏出门槛，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慵懒地倚靠在廊柱旁，月光洒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正是裴聿，他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时。

二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便默契地一同朝小厨房走去。

崔府的小厨房器具齐全，却静悄悄的。

白日里崔府的厨子同他们打过招呼，若有需要随时传唤即可，但此刻夜已深，裴聿没有惊动下人，在沈淬玉错愕的目光中，他竟挽起袖子，熟练地洗净手，看样子是要亲自下厨！

沈淬玉着实有几分惊讶，她未曾料到，这位看似养尊处优的皇子殿下，竟会沾染庖厨之事。

“你......当真能行吗？”沈淬玉迟疑开口，他们毕竟是来处理玄学之事的，若是裴聿一不小心将厨房烧着了，还真有几分不好交代.....

裴聿却只是轻笑一声，并未多言，竟是真的开始专心烹饪！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阳春面便端了上来。面条金黄爽利，汤色清亮，上面漂着几颗碧绿的葱花，瞧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沈淬玉震撼之余，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二人寻了处干净的石阶便并肩坐下，安静地开始吃面。热汤下肚，一股暖流驱散了整日的疲惫与寒意。

沈淬玉终究没忍住心中的好奇，轻声问道：“你……怎会习得这手艺？”

裴聿抬眸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那双桃花眼显得格外深邃：“很意外么？”他语气平淡，却抛出一个惊人的事实，“我幼时，其实时常会饿肚子。”

沈淬玉蹙起秀眉，心中疑云更甚。

裴聿身为皇子，锦衣玉食，怎会沦落到挨饿的境地？

她思索良久，终究是抛开了一些顾忌，问出了一句本不该由她这个“臣女”身份贸然探询的话：

“是……皇后娘娘，待你不好吗？”

裴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不明的弧度，那笑容里掺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但他并未直接回答。

然而，这份夜色中的短暂宁静并未持续多久。就在当夜，徐氏所居的院落方向，猛地传出了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

众人闻声急速赶去，推开房门的刹那，皆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房间四壁、地面、乃至横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暗红色的血手印！那手印小巧玲珑，分明是五六岁孩童的尺寸，从门口一路蜿蜒至床榻之前，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孩子曾在此处徘徊、哭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腥气和刺骨的阴冷......

徐氏与崔伟奇紧紧抱在一起，浑身抖若筛糠，他们的恐惧之中，更掺杂着一种秘密被彻底撕开、无处遁形的绝望！

下人们闻讯赶来，看到这副景象的瞬间，皆是面无人色！

有位年纪稍大些的仆妇，竟是双膝瘫软，直接跌倒在了地上！

“天爷……这手印……莫非是……是大小姐回来了？！”

“住嘴！”徐氏面色猛然一变，厉声喝到！

沈淬玉面色沉凝，立刻屏退左右闲杂人等。房间内只剩下核心几人时，她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几近崩溃的徐氏，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崔夫人，事到如今，姣姣性命悬于一线！若你再有半分隐瞒，便是大罗神仙降世，也难挽回！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沈淬玉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逼视下，徐氏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土崩瓦解。她瘫软在地，失声痛哭，终于吐露了被深埋的真相：

“我说……我都说……在姣姣之前，我……我确实还生过一个女儿，叫姰姰……可她……她生下来便是个痴儿……”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徐氏如泣如诉地讲述了那段被她刻意隐去的真相。

原来，当年庙会那日，经验老道的庙祝一眼便看出徐氏面相有异。

他观其子女宫位，分明显示只有一子之缘，且这缘分已然落地——徐氏膝下应当早已有一个女儿。如今她竟又来求子，这根本是违背命数、强求无果之事！

庙祝心下叹息，出于慈悲，还是出言点破并劝阻道：“夫人，你与现今这孩子缘分未尽。即便她有所不足，此世也是专程为你而来，你又何必执着于另一端本不属于你的缘分？强求恐生变故，反而不美啊。”

可当时的徐氏已被渴望冲昏了头脑。

她自然是爱姰姰的，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但每当看到别家聪明伶俐、承欢膝下的孩子，再对比自家痴傻懵懂、连声“娘亲”都唤不清楚的姰姰，那份深藏的不甘与遗憾便如野草般疯长。她也存了万分之一的侥幸：万一……万一是那庙祝看走了眼呢？万一老天爷垂怜，肯再赐她一个健康的孩子呢？这念头一起，便再难压下。

于是，在仪式最混乱的时候，求子心切的徐氏一咬牙，趁着众人都在抛掷红线、庙祝应接不暇之际，竟猛地伸手从供台上强抢了一个泥娃娃，紧紧捂在怀里，转身便要跑！

“那位夫人！不可！快放下！”庙祝惊觉，连忙高声喝止，上前阻拦。

可徐氏已是铁了心，她不顾庙祝的呼喊和伸出的手，甚至为了制造混乱脱身，从袖中抓出一把早就备好的银钱，胡乱地向身后抛洒出去！

只听得“叮当”作响，银钱落地，顿时在虔诚肃穆的庙会人群中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去弯腰捡拾，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徐氏便趁着这阵混乱，头也不回地挤开人群，狼狈却又决绝地逃离了那座送子娘娘庙，只留下身后一片惊愕的目光和庙祝无奈的叹息。那一日的庙会，也因她这一闹，失去了原有的肃穆和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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