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孩童认尸
“就是那个每天晚上都会来看我们的叔叔呀。”孩子天真地回答，“我们问他叫什么，他也不回答，只会从喉咙里发出『阿大…阿大…』的声音，我们就叫他阿大了。”
“那『阿大』每晚来找你们，都做些什么呢？”沈淬玉放缓了声音，耐心引导。
“给我们找吃的！有时候是烤好的肉，有时候是甜甜的野果子，”孩子掰着手指头数着，“还会用狗尾巴草给我们编小兔子，陪我们玩捉迷藏！但阿大每次都会输给我们，因为他走路一跳一跳的，声音好大.....”
沈淬玉听着孩子稚气未脱的描述，渐渐放柔了眉眼。
这群不谙世事的孩童，尚不懂得何为阴阳两隔，也不知道何谓尸变异类。
在他们纯真的眼中，“阿大”或许只是一个面容有些可怕、沉默寡言却异常温柔的玩伴......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心中皆是诧异万分。
这模样凶煞的尸身每夜奔波数十里，将孩子们掳来，竟只是为了给他们弄吃的、陪他们玩耍？
有人嘴角忍不住抽动了几下，语气古怪地低声吐槽：“这『殃』.....未免也太.....童心未泯了吧？”
众人带着满腔疑惑和不解回到了义庄，郭老汉看见安然无恙的孩子们，瞬间红了眼眶，激动地声音发颤：
“多谢天师们！多谢天师们！孩子没事就好！”
可众弟子的喜悦却并未持续多久——孩子是成功找回来了，那尸首却不见了，这任务仿佛只完成了一半，一种沉闷挫败的气氛弥漫在弟子之中。
正在此时，义庄破旧的大门被叩响，两名身着官服的捕快阔步走了进来，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个格外瘦小的孩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身子单薄得像风中的芦苇，身上的衣服宽大破旧，沾满了尘土，一张小脸脏得跟花猫似的，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澄澈，只是此刻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郭老汉连忙迎上前，只听那捕快叹了口气，说道：“这孩子....是来认尸的。”
众人惊异的目光下移，望向这个还没有磨盘高的孩童，他背着一个小背篓，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迎上众人的视线，他挺直了腰板，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一些，稚嫩的脸庞此刻故作老成地板着，眉宇间却有淡淡的疲惫。
“他一大清早就来衙门了，我们发现他的时候，正捡地上的东西吃，那模样，实在太可怜.....”
众人闻言心中酸涩不已，郭老汉摸了摸这孩童的头，将自己的声音放到最柔：“娃娃，你来认哪具尸？”
那孩子仰头，用稚嫩的声音答道：“我来找我爹。”
“你爹是？”
“他叫纪三，是前不久来矿上做工的。”
众人惊疑地对视一眼，义庄里停放的尸首不少，可符合那孩子描述的就只有矿难上的那十三具尸首，可其余的十二具早就被认领走了，莫非......
沈淬玉走上前，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用水沾湿了，轻轻替他擦拭脸上的污垢，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
“纪小奇，从大杉村来。”孩子盯着沈淬玉看来一瞬，随后乖顺地让她擦脸，低声答道。
“大衫村？”郭老汉闻言一怔：“那地方离永定村可有数十里的山路呢！你一个小娃娃，是怎么找来的？”
纪小奇抿紧了嘴唇，低下头不说话了，那微蹙的眉头里藏着一个孩子过早学会的自尊。
郭老汉想起捕快方才说的“捡东西吃”，便顿时明白了，这孩子这一路定是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不知经历了多少艰辛。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无人开口，都不知该如何将纪三尸变逃跑的事情告诉这个孤苦的孩子。
纪小奇看了一眼众人的神情，沉默一瞬，突然开口道：
“我来的路上.....听说了永定村尸变的事情，那个僵尸....是我爹吗？”
“你知道尸变是何意吗？”钟笙晚有些不忍地问道。
纪小奇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颤：“.....就是失去了记忆，不受控制地害人。但我爹不是有意的，他是个好人，哪怕没有钱也会把馍分给乞丐.......”
这孩子似乎有超出同龄孩子的懂事和淡然，他抹了一把脸，说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烦请你们，找到我爹的尸首。”
纪小奇打有记忆起，就和他爹相依为命，哪个村子做活，爹便扛着家伙什去到那个村子。
他从未见过娘亲——听爹说，娘在生他时就难产去了。
他虽然从小没有娘亲疼爱，但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他从不觉得孤独。
他今年已经八岁了，到了该进学堂的年纪。
纪三这次出门前，将他托付给了原先的老邻居，还摸着他的头高兴地念叨，永定村这活给的工钱特别大方，干完这一趟，就能攒够他念书的束脩了。可是，和爹一同出去做工的那些人家，都已经陆续挂起了惨白的麻布……
纪小奇虽然小，却已经从大人们的沉默、叹息和眼泪里，模糊地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爹常跟他说落叶归根，纪小奇之前不懂是什么意思，如今却是明白了。
这一次，换他带爹爹回家。
众人闻言心头震撼。
从见面到现在，这个孩子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没有一丝哭闹。
在这个本该是撒娇耍赖、讨要糖果的年纪，他却独自跋涉了十几里凶险山路，只为了找到一具可能早已冰冷的尸身，带他回家。
沈淬玉望着眼前这个瘦小却倔强得让人心疼的孩子，脑中飞快地闪过那具尸身所有怪异的举动——它一听到孩童哭啼便急切地冲出义庄，夜行数十里，寻找食物、陪伴孩童玩耍......所有的线索在此刻轰然贯通，指向一个令人鼻酸的事实。
“他这是放不下自己的娃，死了也想再看一眼他啊......”郭老汉喃喃低语，道破了所有人心中的猜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震撼瞬间弥漫在阴冷的义庄之中。
沈淬玉猛地抬起头，目光清亮而笃定，声音沉稳地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我知道该如何将它召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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