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两份礼物

暖锅依旧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四溢，但席间的气氛却像被泼了一瓢冷水，骤然冷了几分。

许景初和许鹤轩都停下了筷子，有些不安。

许令纭也收敛了笑容，往许烟薇身边又靠了靠。

许月蘅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带着茫然和一丝害怕。

“父亲，母亲。”许景初笑着开口，试图缓和气氛。“前日先生讲的《礼记》中，『饮食男女』一节，儿子有些不明之处，不知饭后能否请父亲点拨一二？”

许云阶对这个沉稳的长子还算满意，脸色稍霁：“嗯，饭后去我书房说。”

宋氏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怒意，重新拿起筷子。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菜，最终落在那碟新上的、嫩生生的菠菜上。

“这菠菜看着鲜亮。”她淡淡开口，语气已听不出太大波澜，目光却转向了许烟薇。“烟薇，你尝尝。”

她竟主动给许烟薇布菜了！

虽然只是一筷子菠菜，但这举动本身，在这顿波折的暖锅宴上，却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荡开了微妙的涟漪。

许烟薇心头微微一跳。

从小到大，母亲很少这样和颜悦色地对待她，是以每一次温柔，都让她铭记。

从前她不知为何，可现在她已经知道缘由所在了。

她是母亲心里永远的污点，可是毕竟养育她十七年，母亲对她是否会有一丝真情意？

她心中叹气，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是从容的笑意：“谢母亲。”

宋氏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底那点连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复杂情绪又翻涌了一下。

她对许烟薇究竟是厌恶？是忌惮？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十七年养育之恩的感情？

她别开眼，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外头廊下传来侍女有些急促的通禀声：“老爷，夫人，镇远侯府世子派人来给大姑娘送东西。”

暖锅宴的尾声被这通报轻轻搅动。

许烟薇心头微动，沈霁舟？他倒是会挑时候。

“哦？”许云阶放下筷子，有些意外。“世子有心了，快让人进来吧。”

帘子打起，进来一个穿着镇远侯府服色、干净利落的小厮，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剔红漆盒。

他恭恭敬敬地行礼：“给许大人、许夫人请安，给大姑娘请安。我家世子惦记着大姑娘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虽已痊愈，但冬日干燥，特命小的送些府里自己熬制的梨膏来。”

小厮说着，将漆盒子高举过头：“大姑娘，每日温水化开一勺，最是润肺生津。”

许烟薇示意垂缃上前接过。

盒子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个小巧的青瓷罐，罐口密封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清甜的梨香。

“有劳世子挂心。”许烟薇对着小厮微微颔首，“替我多谢世子。”

宋氏看着那精致的漆盒和青瓷罐，眼神闪了闪。

沈霁舟对许烟薇的用心，一次比一次明显。这梨膏虽是小物，却透着体贴入微的关切。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许云阶，见他捻须颔首，显然对沈霁舟的举动颇为满意。

“世子有心了，你回去了还望替我们道谢。”许云阶吩咐道。

“是。”小厮恭敬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梨膏的清甜香气似乎冲淡了些方才的冷凝。

许月蘅好奇地探头看着那盒子：“大姐姐，世子送的梨膏一定很好吃！”

“回头分你一罐尝尝。”许烟薇笑道。

这边话音未落，外头又是一阵脚步声，守门的婆子声音带着点慌乱：“老……老爷，夫人，陆家二公子来了！说是……说是要给大姑娘送年礼！”

陆鸿渐？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投入了刚有回暖迹象的暖锅汤里。

许云阶眉头猛地皱起，宋氏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韩姨娘等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这位少年将军每回来许府，好似都没什么好事发生。

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

陆鸿渐高大的身影裹着一身玄色大氅，大步跨了进来。

他发梢肩头还落着未拂尽的雪花，眉宇间带着风雪的寒气：“许大人，许夫人，鸿渐冒昧了。听闻今日府上小聚，又值年关将近，我顺路……给大伙儿带些年礼。”

他侧过身，身后跟着的心腹亲随立刻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个尺余长的锦盒。

那锦盒并不华丽张扬，是沉静的靛蓝色云锦包裹，只在四角包了暗银色的边角，透着一股低调的贵重。

陆鸿渐亲自接过锦盒，转向许云阶和宋氏的方向，微微躬身：“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聊表心意。”

许云阶眉宇间的褶皱并未完全舒展，但陆鸿渐这番合乎礼数的开场，他也挑不出错处来。

他看了一眼宋氏，只见她别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算是默认了由他来应对。

许云阶示意身边侍立的小厮接过锦盒，唇畔绽开一丝笑意，道：“陆二公子有心了。年关事忙，不必特意跑这一趟。”

陆鸿渐笑笑，目光又胶着在许烟薇身上。

他从怀里摸出另一个扁平的东西，用一块素净的棉布仔细包裹着。

“这个……”他向前一步，直接走到许烟薇的席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气。“给许大姑娘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暖阁里，却也落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许烟薇抬眼看他，一时没有动作。

陆鸿渐道：“前些日子翻库房，无意间寻得一件旧物，看着像是琴谱。”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记得许大姑娘擅琴，或许能用得上。”

许烟薇垂眸，看着递到面前那朴素的棉布包裹，还是未动。

陆鸿渐的手固执地停在空中，他盯着她低垂的眼睫，喉结滚动了一下，补充道：“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只是觉得放在我那儿也是落灰。”

暖阁里落针可闻，暖锅的咕嘟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包裹和两人之间无形的对峙上。

宋氏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许云阶眉头紧锁，许景初和许鹤轩屏住了呼吸，连懵懂的许月蘅都感觉到气氛不对，紧紧依偎着顾姨娘。

终于，许烟薇缓缓抬起手，接过了那包裹。

“谢陆小将军费心。”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如同接过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陆鸿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也柔和了半分。他深深看了许烟薇一眼，便不再停留，客气地告辞而去。

但这短暂的插曲，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沉入每个人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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