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最后一夜

胡朗和灰无垢等人在樊山河家住的那段日子，对樊有亮的作息规律，实在是太熟悉了。

白天的时候，满村子溜达，见着谁都会嘿嘿嘿地笑。天黑以后，整个乾坎村所剩不多的几十号村民都开始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时候，樊有亮是唯一的例外，抱着膀子不知道又到哪溜达去了，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会回来。

一晃悠就是一宿，十来年了，雷打不动。

樊山河两口子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就觉着，既然他要出去，那就让出去，反正这么多年了天天晚上都出去，都没有出过什么意外，人已经变成那样了，再要是管束的严厉了，做父母的于心不忍，就由着樊有亮的性子。

直到胡朗和灰无垢来了，观察了樊有亮几天以后，俩人就多了个心眼，在一个晚上远远地尾随樊有亮多半夜。

在亲眼目睹樊有亮只身一人挡住了试图侵入乾坎村的孤魂野鬼之后，胡朗和灰无垢突然意识到，乾坎村村长樊山河家的傻儿子，竟然是民间传说中的守村人。

后来在跟樊山河两口子熟络了以后，胡朗和灰无垢就了解到了关于樊有亮更多的一些情况。

樊有亮这孩子，六七岁之前跟正常孩子没什么两样，突然就出事，发过一场高烧之后，就变痴傻了，也从樊村长家的有亮，变成了村人口子的樊哈儿。

樊山河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可在跑遍了关外的几家大医院，以及求神占卦问过众多仙家，樊有亮的症状没有出现丝毫好转的迹象之后，樊山河两口子也就彻底死心了。

这些年，索性就由着樊有亮的性子，他乐意咋样就咋样，想去哪转悠就让他去。

两口子就一个心思，只要他俩还在喘气，就不让老儿子守委屈。

好在，樊有亮人是变痴傻了，却从不惹事，每天只要吃饱饭，除了睡觉，就是满村子里晃悠。

后来啊，樊山河两口子就注意到，即便是在大冬天，有亮穿一件他爷爷生前穿过的羊皮袄在外面转一宿，也不会发烧感冒得病。

两口子就嘀咕，兴许啊，突然出事那年的那一场发烧，把老儿子一辈子的病都给“烧”没了。

樊有亮人是被高烧烧傻了，但心眼却一点都不坏。

家里的活，但凡是他能干的，只要爹妈安排，他肯定干的有板有眼，谁家要是过红白事，他指定是第一个过去给帮忙的。

一开始，乾坎村的村人以为樊有亮的爹是村长，不好意思给樊有亮摊派最脏最累的活。

但随着樊有亮逐渐长大，力气越来越大，只要村民家有红白事，他主动干的，就是最脏最累活。

往往是村民家过几天事，他任劳任怨地干多少天。

过事的村民有时候过意不去，事情过完，会给樊有亮一些酬谢。

钱财之物，樊有亮一概不收，但如果主家给的是剩下的吃喝等物，即便是别人吃剩下从席上撤下来的，他绝对不会计较，会乐呵呵地接住，嘴角流着哈喇子，憨憨地谢过人家，提着东西就回家了。

后来啊，村民们都摸清楚樊有亮的脾气，如果家里过什么事，樊有亮过来帮忙的时候，吃喝管够，尤其是樊有亮最爱吃的肉，他能吃五碗，家里过事情的村人绝对不会给樊有亮四晚半。

樊有亮人虽然痴傻了，但因为无论是给谁家干活都不惜力，又任劳任怨，所以啊，村民们其实都挺善待他的。

樊山河两口子更不用说，有亮是他们的老儿子，吃喝方面从来都没有亏过他，穿的鞋袜衣服，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

樊有亮毕竟是痴傻之人，肯定不会像正常人那样注意，别人换上一身干净衣服会穿好几天，他有时候半天时间就弄得满身污垢，樊山河两口子只要看到了，肯定会给老儿子换洗。所以啊，樊有亮只要出门，浑身上下，从来都是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

樊山河两口子对樊有亮无微不至的照顾，乾坎村的村民们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在慨叹老天不公的时候，也深深地庆幸，樊有亮遇上了好爹妈。

胡朗和灰无垢终于说动樊山河，让他同意了，把俩人看中的那块聚阴之地卖给胡、灰两家。

樊山河好歹也是一村之长，即便这几年，举家搬到乾坎新村的村民越来越多，留守在乾坎村的村人只剩四五十人，而且还都是鳏寡孤独老弱病残，在上级政府的不懈努力下，他终于点头，同意搬到山脚下的乾坎新村。

同时，也说服了其他几家。

可是，就在樊山河收拾物件，准备举家搬到乾坎新村的前一天，樊有亮突然感冒了，而且，高烧不退。

樊山河两口子因为都在忙着整理收拾东西，没太顾上樊有亮，也根本就没有多想，已经有十来年没有得过病的老儿子，怎么突然就感冒了。

胡三、灰三等人在帮着樊山河两口子往车上搬运东西，胡朗和灰无垢则帮着照顾樊有亮。

樊有亮感冒发烧，而且吃过退烧药之后，高烧依旧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天黑以后，才慢慢地消退了。

因为按照上级政府的安排，第二天全村就要全部搬离，樊有亮病情好转，让樊山河两口子松了一口气。

乾坎村的最后一个晚上。

高烧一退，樊有亮就醒了，虽然脸色红的让人害怕，但他在吃完了两碗大肉饭之后，换上干净衣服，埋头抱着膀子又出门了。

樊山河已经吃过饭了，坐在院门外的槐树下，抽着旱烟，在跟胡朗、灰无垢说话。

三人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同时扭头看着埋头抱着膀子往村口方向走去的樊有亮。

“高烧才退，身子还虚着呢，要不，今晚就别让出去了？”

胡朗跟灰无垢交换一个眼神，对吧嗒吧嗒吸旱烟的樊山河说道。

樊山河远远地看着老儿子越走越远的背影，抽了口旱烟，吐出一道烟雾，淡淡地说道：“十多年了，我们两口子，甚至是有光跟他媳妇，从来都是由着有亮的性子。”

“今晚，还是由着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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