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诚国公府（一）
陆廷瓒冷着脸踏进了诚国公府的大门。
听说他回来了，老管家陆升不顾自己年迈的身体，蹒跚着脚步迎了出来，“大公子，您可回来了！”
看见他，陆廷瓒的面色缓和了不少。
陆升是他祖父在世时的心腹，对陆家一直忠心耿耿，原本以他的年纪早该颐养天年了，但因为他离家去了北境，陆升就固执地留了下来，说是要替他看家。
他是这样说的，“这个家是国公爷留给大公子的，您不在家的时候，老奴得替您守着，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散了。”
很显然，这里的国公爷指的并不是他父亲陆行知，而是他的祖父陆祈。
想到这里，陆廷瓒的面上渐渐有了笑意，“陆管家近来可好？腿疼的老毛病好些了吗？自上次一别，咱们有大半年没见面了吧？”
他没有问家里如何，而只是问陆升本人如何，很显然整个国公府在他心目中的份量，还不及陆升一个老管家来得重要。
陆升笑呵呵道：“好，一切都好！大公子让人从北境捎回来的药酒，效果好得很，老奴腿疼的老毛病再也没有犯过了！”
说完，他一脸殷切地问道：“大公子最近怎么样啊？听说您和定澜王一起回来了，老奴每天都巴巴地等着您回家呢！”
闻言，陆廷瓒有些窘迫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呃……他总不能说自己压根就没想着回来吧？
对他来说，自祖父和母亲去后，这里就再也不是他的家了，只不过是一座有着旧时回忆的宅子。
偏偏，他又不想去触碰那段记忆。
可这话显然不能直说。
陆升年纪大了，他不想惹得他心里伤感，因此只能含糊解释道：“最近太忙，没顾得上。”
闻言，陆升笑着说道：“这个老奴知道，听说定澜王爷和景曜公主定亲了，大公子自然也得跟着忙活。”
说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就是不知道咱们大公子的姻缘在哪里，若是你能早日成亲生子，老国公在天有灵一定会很高兴。”
这话陆廷瓒可不敢接。
他这些年跟个浮萍似的，一会儿飘荡到这里，一会儿又飘荡到那里，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又哪里敢耽误人家姑娘家的年华？
祖父是通达之人，他相信就算他知道了肯定也会谅解他的。
陆升还在絮絮叨叨，“国公爷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您都二十好几了，他这个当父亲的对您的亲事一点都不上心……唉，要是夫人还在就好了，她一定给您办得妥妥贴贴的。”
陆廷瓒听得心里有些难受。
都说“宁要讨饭的娘，不要做官的爹”，若是有可能的话，他也希望活着的人是阿娘，那样他最起码还有一个明面上的家。
可惜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不该死的人死了，不该活的人却生龙活虎的，还要时不时地耍一下当老子的威风。
这世道真是不公平啊！
想到这里，陆廷瓒一脸郁色地开口问道：“我父亲呢？他派人去找我，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他现在在哪里？”
陆升有些迟疑，“国公爷在书房……大公子，您还没用饭吧？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了。”
陆廷瓒抬脚向书房的方向走去，“我不饿，还是先去见父亲吧！”
“哎！”
陆升急忙跟了上去，两人一起进了二门，正好看到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朝这边走来。
看见他，对方的表情明显一怔。
顿了顿，他一脸局促地开口喊了一声。
“……大哥。”
陆廷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是他的庶弟廷瑞，生母吴氏，也就是当年导致廷瑜落水，之后又“急病而亡”的那个贵妾。
当年那件事没有牵扯到陆廷瑞，可陆廷瓒对他心存芥蒂，这些年几乎没有拿正眼看过他。
好在陆廷瑞也有眼色，一直窝在自己的院子里，从不插手外面的事情，在整个府里几乎没有存在感。
有很多时候，陆廷瓒甚至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弟弟。
陆廷瑞见陆廷瓒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连忙往旁边退了几步，主动让开了路。
他如今也有二十出头了，长得不比陆廷瓒矮，但身材看起来十分瘦削，有种风一吹就要摔倒的病弱感。
陆廷瓒直接越过了他。
等走远了，陆升这才小声道：“大公子知道吗？咱们家这位二公子可厉害了，听说他写了好几个话本子，卖了不少钱呢！”
陆廷瓒的脚步顿住。
他有些古怪地看了陆升一眼，“话本子？”
陆升还以为他不懂这是什么东西，连忙解释道：“就是街上书肆卖的那种，跟戏文似的，老奴以前也不懂，后来还是听二公子身边的小厮说的，那东西听起来跟玩儿似的，没想到居然还能卖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
当年出了那样的事，虽然老国公看在陆家血脉的份上没有迁怒二公子，府里的用度也一切如常，并没有短了他任何东西。
但他心里也清楚，府里那些下人惯会捧高踩低的，面对这个明显不受重视的公子，他们尽心不到哪里去。
他一直以为二公子会这样沉寂下去，像影子一样活着，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没想到他居然没有认命，而是靠着这一手匪夷所思的技能，给自己闯出了一条路。
他会知道这件事情，其实十分偶然。
去年冬天二公子得了一场很严重的风寒，他身边的小厮跑过来，跪在地上求他给自己的主子寻个大夫。
到底是家里的公子，他不敢怠慢，连忙喊了府医一起过去。
府医说，二公子得这病就是劳神太多，夜夜不睡，这才把身子骨给熬垮了。
他听了十分奇怪，二公子整日窝在院子里，又没什么差事，何至于天天熬夜？
他的小厮犹豫半天，在他的一再追问之下，这才吞吞吐吐地说二公子一直在偷偷写话本子，再让他拿到外面的书肆里去卖，换来的银钱也是为了改善一下主仆俩的日常生活。
他知道这事儿后一直惆怅了许久。
要不是当年那桩事情……国公府的公子，就算是庶出，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啊！
可惜他只是个下人，不敢对主子的事情随意置喙，只能装聋作哑，当做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情。
但大公子是他心里永远的主子，他不会隐瞒他任何事情。
想到这里，陆升有些担忧陆廷瓒怪他自作主张，忍不住小声问道：“大公子，二公子这样的做法，您会不会觉得不体面？”
陆廷瓒没回答他。
事实上，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崩裂。
之前萧逐光生气的时候说——陆修然你别打仗了，干脆直接写话本子吧！
那时候他还认真琢磨了一下，要是以后不打仗了，这确实也算一条出路。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走的路，倒是早让别人给走顺了。
这叫什么？
讨厌的人走了他想走的路？
这种感觉也太心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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