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狼牙
第二百九十九章 狼牙
两个人正说着话呢，门口传来敲门声。
林淑英手里拿着针线笸箩，探进头来，
“宝珠，你眼神好，帮妈纫一下针，这人老了，眼睛不中用了，对着灯看了半天，线头都找不准针眼儿。”
甄宝珠一看，那笸箩里还放着些裁剪好的小布片和蓬松的新棉花，显然是又要做针线活。
她前两天才给肚子里两个宝宝做好了柔软的小枕头，今天这架势，是想缝小被子了。
白天甄宝珠就说过她，让她别累着，没想到晚上她又偷偷拿出来了，蹙眉说道，
“妈，不是跟您说了吗？这些小被子，小衣服，服务社里都有现成的卖，咱们买就是了，您自己缝，多费眼睛，多费神啊！您心脏又不好，不能累着！””
婆婆心脏不舒服，本来就受不了累，甄宝珠心疼，语气也跟着重了些。
林淑英被儿媳妇一说，讪讪地笑了笑，手指摩挲着细软的棉布，小声道：
“那外头买的，到底不如自己做的精心，这棉花，妈挑的最好的，又软和又蓬松，这布，也是扯的最细最软的棉布，贴着娃娃皮肤才舒服...”
说到底，这是她第一次当奶奶，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孙儿面前，一针一线都倾注着自己的心意。
甄宝珠看着婆婆那副样子，心里头又酸又暖，可嘴上还是不肯松：
“我知道，可是妈，你的身体...”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说重了怕伤老人的心，说轻了又怕她不当回事。
巧姐坐在旁边，看着婆媳俩在这儿为难，忍不住笑了，
“婶子，这被子您还真不用自己动手缝，我先前就答应宝珠了，给她缝几床小被子，就当是给我未来干儿子干闺女的见面礼。我都快缝好了，就差锁个边儿，加点花边装饰了。”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啊，前几天招娣，春彩她们几个，也去服务社买了布，都说宝珠快生了，她们也要尽尽心，一人做一样小衣服，小包被啥的。我们都商量好了，做不一样的花样，到时候凑在一起，就啥都有了，又好看又有心意。本来是想等过几天都做好了，一起拿过来，给宝珠一个惊喜的。”
林淑英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真的？那感情好啊！你们这些小姐妹，有心了！”
“当然是真的，”
巧姐笑道，“我花边都买好了，七八个花样呢，可好看了,就是我不知道宝珠肚子里是男娃还是女娃，拿不准加什么颜色的花边好，粉色？蓝色？还是黄色？”
这倒是个问题。
甄宝珠心里知道怀的是两个妞妞，但也没说破，只是笑道：
“这还不简单？我去看看，我自己挑！管他是男娃女娃，反正是我这个当妈的挑的，我喜欢就行！”
林淑英也高兴了，连连点头：“对，对，让宝珠自己挑，她眼光好！快去快去！”
林淑英也高兴，推着甄宝珠下床：“去吧去吧，正好活动活动。”
甄宝珠穿上鞋，跟巧姐一起出了门。
到了巧姐家门口，巧姐在口袋里摸钥匙，翻了两下，忽然摸出个什么东西来，手感硬邦邦的，不像钥匙。
她掏出来一看，是个吊坠。
绳子已经磨断了，断口处毛糙糙的，可吊坠的形状奇怪，她从来没见过,白森森的，一头尖一头圆，表面磨得光溜溜的，顶端还钻了个小眼儿。
“这是什么？”
巧姐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翻过来瞧了瞧，皱着眉，“不是我的啊。”
甄宝珠接过去，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
东西不大，也就比大拇指长一点，弯弯的，像一颗牙齿，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尖的那头已经被磨得有些圆润了，看得出来戴了很久。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想起来,以前在书上见过这种东西的图片。
“这好像是...狼牙。”
她抬起头看向巧姐。
“狼牙？”
巧姐吃了一惊，凑过来又看了一眼，“咱们大院的应该没有人戴这个吧？只有那些少民...”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眼睛瞪大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下手：“应该是阿迪力的。”
她努力回想下午摔倒时的情景。
当时她脚下打滑，惊呼着往后倒，阿迪力冲出来扶她，她情急之下好像伸手胡乱抓了一把，似乎拽到了什么东西...
后来因为阿迪力没穿上衣，她又惊又羞，脑子一片混乱，就把这茬给忘了。
现在想来，很可能就是那时候，不小心把人家的项链给拽断了。
“这个东西挺珍贵的，”
巧姐把狼牙从甄宝珠手里接过来，小心地攥在掌心里，“待会儿我给人家送回去。宝珠，你陪我一起过去吧。”
她一个人过去，怕又被有心人看见了，又要传闲话。
甄宝珠点点头：“行。”
两人先开了门进了巧姐家。
屋里摆着一台缝纫机，机头上还挂着没做完的活计，旁边摞着一叠被子，整整齐齐的。
巧姐走过去，把那叠被子抱过来，一床一床铺开给甄宝珠看。
甄宝珠一看，吓了一跳。
厚的，薄的，中不溜的，每样都是两床，加起来足足六床。
被子面是细棉布的，摸上去软乎乎的，针脚走得又密又匀，边角还滚了花边，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巧姐，你这...太费心了！”
甄宝珠摸着那些被子，心里头热乎乎的。
巧姐笑了笑，没说什么，低下头整理被角。
当初她遭受了那么大的打击，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活着没意思。
是宝珠开解她，安慰她，她才有勇气留下，重新开始，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而且，给孩子缝被子的时候，她能想到自己那两个没了的孩子，心里头多少能有点安慰，像是在替小峰和小蕊做些事似的。
甄宝珠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看她眼眶又有点红了，便没多问，蹲下来认真挑花边。
巧姐拿出一小布包袱，打开来，里头花花绿绿铺了一桌，粉的、红的、蓝的、青的、紫的、鹅黄的，还有一圈白色的荷叶边，花样倒是真不少。
甄宝珠知道肚子里是两个妞妞，可挑的时候，却没有都选那些粉的红的，而是一个颜色拿了一种。
女孩子也可以喜欢蓝色和青色，没必要从小就把她们框在一种色彩里。
到时候让孩子们自己抓，抓到哪个颜色，就用哪个花边的被子，多有意思。
挑好花边，两人又一起出门，往阿迪力他们住的那排临时宿舍走去。
到了宿舍附近，能听到里面传出嘈杂的收拾声和说话声。
巧姐在门外喊了一声，很快，门开了，阿迪力走了出来。
这回他倒是规规矩矩穿上了军绿色的上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们刚搬来，屋里还在打扫，灰尘有点大。
甄宝珠现在怀孕，对气味敏感，闻着有点不舒服，就示意到旁边路边的白杨树下说话，那里通风好。
阿迪力点点头，跟着走了过来。
王巧儿也不绕弯子，直接拿出那枚狼牙吊坠，递过去，问：
“阿迪力同志，这个是你的吗？下午我摔倒的时候，可能不小心拽断了，掉进我口袋里了。”
阿迪力接过去，只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狼牙是他父亲年轻时猎到的头狼的牙齿，他自己亲手打磨钻孔，穿了绳子一直贴身戴着。
上面那个钻孔的角度和方式都很特殊，他一眼就能认出。
“是我的。”
阿迪力点点头，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怎么在你这儿？我不是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吗？”
说着，他伸手就去摸脖子。
衣领一扯，露出一小片麦色的皮肤。
巧姐赶紧别过脸去，声音都紧了：“是你的，你就赶紧拿走吧。”
阿迪力“哦”了一声，接过狼牙就往脖子上挂。
可绳子断了，光溜溜的吊坠在手里打了个转，根本挂不住。
他挠了挠头，眉头皱起来：“这咋断了？这是我阿妈编的，我不会编啊。”
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方向，和他一起来的都是些大老爷们，估计也没人会编绳子。
他在这儿认识的人，好像就只有眼前这两位女同志了。
阿迪力是个很直接的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看向巧姐，开口道：
“你会编绳子吗？能帮我编一个吗？”
巧姐没想到这人说话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我...”
她想拒绝。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管怎么说，阿迪力下午救了她，要不是他拽住她，她真就滚下楼梯了，少说也得摔个鼻青脸肿。
人家救了自己，自己连这点小忙都不帮，说不过去，更别说，项链还是她拽断的。
她的脸又红了，声音小小的：“会...会吧，你要啥样的？”
甄宝珠本来站在巧姐身后的，但她敏锐地察觉到，阿迪力看向巧姐的眼神，也有点不一样。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直接的光芒，像是猎人盯住了猎物，坦坦荡荡的，一点都不遮掩。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步，远远地看着。
不得不说，这两个人远远看着，还挺登对的。
阿迪力人高马大，巧姐娇小玲珑，仰着脸跟他说话，脑袋才到他胸口。
这身高差，刚好。
一个鳏夫，一个离婚，一个不会说漂亮话只会掏粮票本子，一个腼腆得说两句就脸红。
她越看越觉得登对，嘴角翘得老高。
正看得起劲儿，眼前忽然一黑。
一双温热的大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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