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老公年终奖50万,你们今年怎么过年?”

公司年会,周正同事的老婆笑着问我。

我愣了一下。

50万?

周正跟我说的是5千。

他说今年效益不好,大家都降薪了。

我看着那个女人真诚的笑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差不多吧。”我听见自己说。

回家的路上,我把这八年过了一遍。

效益不好,公司困难,再等等。

这些话,我听了八年。

1.

我到家的时候,周正正在沙发上看手机。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茶几上放着半杯凉了的茶。

“回来了?”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年会怎么样?”

“还行。”

我把包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

站在厨房门口,我看着他的背影。

八年了。

我们结婚八年,他从来不让我管钱。

“我来挣,你来花。”结婚时他是这么说的。

可这八年,我花了什么?

住的房子,婚前他买的。车,也是婚前的。

我辞职那年,他说:“你就安心在家带孩子,有我呢。”

我信了。

“周正。”我走到沙发边坐下,“你们年终奖发了多少?”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跟你说过了,5千。今年效益不好。”

“那周志远呢?”

周志远是他同部门的同事,比他晚进公司两年。

“他?”周正皱了皱眉,“应该也差不多吧。怎么了?”

“没什么。”

我没再问。

但我记得,年会上周志远老婆说的那句话。

“你们部门今年效益好啊,我老公都发了40万,你老公肯定更多。”

更多。

她说的是“更多”。

那天晚上,周正洗完澡出来,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

我躺在床上,假装在看书。

他去阳台抽烟了。

我盯着那部手机,心跳得很快。

结婚八年,我从来没翻过他的手机。

他也从来不翻我的。

我们都是“尊重彼此隐私”的人。

可今天——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部手机。

密码我知道,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打开微信,我翻到转账记录。

没有什么异常。

打开支付宝,我看了看账单。

也没什么异常。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放下——

忽然看到一条记录。

“转账至银行卡  尾号8856  ¥35,000”

35000?

我往下翻。

同一张卡,上个月,28000。

再上个月,32000。

再往前——

每个月,都有。

金额不等,最少的两万,最多的五万。

我心跳得越来越快。

尾号8856,我不认识。

那不是我们任何一张卡的号码。

阳台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手一抖,赶紧把手机放回原位,闭上眼睛。

周正回来了。

他上了床,很快就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周正去上班了。

我送完女儿去幼儿园,没有回家。

我去了银行。

“您好,我想查一下这张卡的户主信息。”

柜员看了我一眼:“请问您是?”

“我是他妻子。”

“抱歉,我们无法查询他人账户信息。”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好的,谢谢。”

我出了银行,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尾号8856。

每个月两三万。

一年就是三四十万。

八年……

我不敢往下算。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登录周正的邮箱。

密码是他妈妈的生日,我知道。

我找到了他的工资条。

月薪48000,加上各种补贴和奖金,年收入将近80万。

80万。

他跟我说的是30万。

他说公司效益不好,大家都在降薪。

他说年终奖只有5千,让我别乱花钱。

而我呢?

我上次买了一件2000块的大衣,他看了我整整一个星期的脸色。

“你怎么这么能花钱?家里又不是没有衣服穿。”

我把那件大衣退了。

下午,我去了周正公司附近的咖啡厅。

不是去找他,是去找周志远的老婆。

她叫林悦,我们见过几次面,不算熟,但有微信。

“李姐?什么事?”

林悦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好奇。

我们很少单独约,她可能觉得奇怪。

“没什么,就想找人聊聊天。”我笑着给她点了杯咖啡,“上次年会,我走得急,有些话没说完。”

“哦,是吗?”

“嗯。”我看着她,“你说你们家老周发了40万?”

“对啊。”林悦笑了笑,“今年效益好嘛,我老公说他们部门业绩第一,每个人都比去年多了差不多50%。”

“那周正呢?他是部门领导,应该更多吧?”

林悦愣了一下,然后说:“应该是吧?我老公说周总拿的是部门最高的,听说有50多万。怎么了?”

我笑了笑:“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50万。

他跟我说5千。

晚上周正回来,我做了一桌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他最爱吃的。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笑着坐下,“怎么做这么多?”

“没什么,就想做。”我给他盛了碗汤,“周正,咱们结婚多少年了?”

“八年了。”他夹了一块排骨,“怎么突然问这个?”

“八年了,我都没怎么出去玩过。”我说,“要不今年过年,咱们带豆豆出去旅游一趟?”

“旅游?”周正皱了皱眉,“去哪儿?”

“三亚吧,豆豆说想去海边。”

“三亚?”他放下筷子,“那多贵啊。过年去三亚,机票酒店得好几万吧?”

“不是说今年年终奖发了吗?”

“才5千,能干什么?”他摇摇头,“再说了,我年后还有一大堆事,哪有时间出去玩。”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忽然想起,豆豆三岁那年,我说想带她去迪士尼。

周正说太贵了,等以后吧。

豆豆今年六岁了。

“以后”还没来。

吃完饭,周正去阳台抽烟。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客厅响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

一个备注“妈”的号码。

不是他妈。

他妈的号码,我存过。尾号是3344。

这个尾号是6677。

我接起来。

“喂?正哥?乐乐发烧了,你能过来一下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

年轻,带着点撒娇。

乐乐?

谁是乐乐?

“你谁啊?”那边的声音变了,“你是谁?”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三秒后,她挂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还握在手里。

周正从阳台进来,看到我的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谁是乐乐?”

2.

周正的脸色变了。

只有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然后他笑了笑,接过手机:“乐乐?哦,是我一个下属的儿子。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孩子病了,急了才打给我。”

“下属?”

“对,叫方晴。去年刚来的,老公出国了,一个人带孩子。”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我是部门领导,有时候得帮一下。”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神很坦荡。

“你不信?”他笑了,“我把她微信删了还不行?来,你看着我删。”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头像。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头像是和一个小男孩的合照。

孩子大概五六岁,笑得很开心。

周正点了删除。

“行了吧?”他把手机晃了晃,“我跟你说,你想多了。”

我没说话。

他拍拍我的肩膀,走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我没睡。

我等他睡着了,悄悄起来,拿了他的手机。

他删了微信,但没删通话记录。

我翻到那个号码——尾号6677。

通话记录很多。

每周至少两三个。

有时候是他打过去的,有时候是对方打过来的。

最长的一个通话,47分钟。

我把号码记下来,放下手机,回到床上。

第二天,我找了一家私家侦探公司。

不是因为我不能自己查,而是我需要专业的证据。

“这个号码,我要知道机主是谁,在哪里,是做什么的。”

侦探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表情很平静,像是见惯了这种事。

“行,三天给你结果。”

我回到家,一切照旧。

做饭,带孩子,等周正下班。

他像往常一样,下班回来,吃饭,看手机,洗澡,睡觉。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三天,侦探打电话给我。

“林女士,结果出来了。”

“说。”

“这个号码的机主叫方晴,今年32岁,目前住在城南的翠园小区。”

翠园小区。

我知道那个地方。

三年前新开的楼盘,均价5万一平。

我们现在住的小区,均价2万。

“她名下有一套房,127平,2022年入住。还有一辆车,宝马X3,2021年买的。”

“房子和车是她自己买的?”

“房子是全款。”侦探顿了顿,“付款人不是她。”

我的手紧紧攥着手机。

“是谁?”

“系统显示,是一笔公司账户的转账,但那个公司的法人是——周正。”

周正。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还有呢?”

“方晴有一个儿子,今年8岁,叫方乐。孩子的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是空的。但是——”

他停了一下。

“但是?”

“我们通过一些渠道查了一下,孩子的幼儿园和小学学费,都是周正的银行卡支付的。每年寒暑假,也都是周正带着孩子出去玩。”

我听到自己的笑声。

很轻,很干。

“还有吗?”

“最后一件事。”侦探说,“方晴这套房子的产权证上,有两个名字。一个是她,另一个——”

“周正。”

“对。”

我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很久。

8岁。

那个孩子8岁。

我和周正结婚8年,女儿豆豆6岁。

也就是说,在豆豆出生之前,那个孩子就已经存在了。

在我们结婚之前——不对。

我们2016年结婚。

那个孩子2016年出生。

我想起2016年的春天。

我和周正刚订婚,正在筹备婚礼。

有一天晚上,他说公司临时有事,出差去了三天。

三天后他回来,送了我一条项链,说是出差顺便买的。

我很高兴。

我以为他很爱我。

原来那三天,他去陪另一个女人生孩子了。

我回到家,周正还没下班。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结婚照。

那是8年前拍的,我们笑得很甜。

我那时候26岁,刚从一家还不错的公司辞职,准备结婚后做全职太太。

周正说:“你就安心在家,有我呢。”

我信了。

我不仅信了,我还感激。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了一个愿意养我的男人。

这8年,我没买过一件超过500块的衣服。

因为每次我买贵一点的东西,周正就会皱眉头。

“咱们家条件一般,你省着点花。”

我把自己的护肤品从大牌换成了国产。

我把自己的包从轻奢换成了淘宝。

我甚至把妈妈给我的私房钱,拿出来补贴家用。

因为周正说,公司效益不好,他压力很大。

我心疼他。

我想帮他分担。

而他呢?

他给另一个女人买了套房。

他给另一个孩子买了辆车。

他每个月给那边转两三万块钱,一转就是8年。

8年,少说也有300多万。

我算了一下。

如果按平均每个月3万算,一年36万,8年就是288万。

加上房子首付、车、孩子上学——

至少400万。

而我呢?

我这8年,总共花了多少钱?

我想了想,算不清。

因为太少了。

少到我都想不起来自己买过什么。

六点,周正回来了。

“今天怎么没做饭?”他换了鞋,走进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周正。”

“嗯?”

“方晴是谁?”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我跟你说过了,是我下属。”

“那方乐呢?”

这一次,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查我?”

“我查的不是你。”我站起来,“是那个拿了我们家400万的女人。”

周正沉默了。

他站在玄关,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半晌,他叹了口气。

“我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机跟你说的。”

我笑了。

“合适的时机?8年了,你没找到?”

3.

“你听我解释。”

周正走到沙发对面坐下,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有点慌,有点无奈,还有点——理直气壮。

“方晴是我大学的前女友。我们分手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时候我已经和你订婚了,她不想打掉,自己生下来的。”

“所以呢?”

“所以我得负责啊。”他皱着眉头,“那孩子是我的骨肉,我不能不管。”

我看着他。

“你的骨肉?”

“对。”

“那豆豆呢?豆豆不是你的骨肉?”

“豆豆当然也是。”他有点不耐烦了,“我也没少管豆豆啊。”

我忽然想笑。

“你管豆豆?”我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豆豆幼儿园的老师叫什么名字吗?你知道她最好的朋友是谁吗?你知道她最喜欢的动画片是什么吗?”

周正愣了一下。

“这……”

“你不知道。”我说,“因为这8年,接送孩子的是我,辅导作业的是我,半夜孩子发烧送医院的,还是我。”

“我工作忙——”

“你工作忙?”我打断他,“你忙到每年暑假都能带方乐去三亚?忙到每个周末都能带他去迪士尼?”

周正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你老婆。”我看着他,“我不该知道吗?”

他没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纸。

“这是你这8年的银行流水。”

我把纸放到茶几上。

“每个月转给方晴的钱,最少2万,最多5万。8年,一共287万。”

我又拿出第二沓纸。

“这是那套房子的产权信息。翠园小区,127平,全款购入。首付120万,装修30万,你出的。”

第三沓。

“这是那辆宝马X3的购车发票。35万,也是你出的。”

第四沓。

“这是方乐的学费记录。幼儿园,私立的,每年8万。小学,国际学校,每年15万。”

我把最后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加起来,8年,一共472万。”

周正盯着那张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472万。”我的声音很轻,“周正,你跟我说公司效益不好的时候,我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原来效益不好的,只有我。”

周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居然有了水光。

“老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那孩子是无辜的——”

“我也是无辜的。”我打断他,“豆豆也是无辜的。”

“我这些年对你不好吗?”他的声音有点急了,“我挣的钱,大头不都给你们了吗?房子、车子、豆豆的奶粉钱,哪样不是我出的?”

我笑了。

“房子是你婚前买的,写的是你的名字。车是你婚前买的,也是你的名字。豆豆的奶粉钱?你一年给家里多少钱你自己不知道吗?”

“那我——”

“你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是8000块。”我说,“豆豆的奶粉、尿布、衣服、早教班、幼儿园,加上我们两个人的吃穿用度,一个月8000块。”

我看着他。

“你给方晴的,是我们家的6倍。”

周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最可笑的是,”我站起来,“你每次给我这8000块钱的时候,还要叮嘱一句:省着点花。”

那天晚上,周正没睡主卧。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8年。

我想起我们恋爱的时候。

周正说:“以后我养你。”

我想起我们订婚的时候。

周正说:“你就安心当我的新娘。”

我想起结婚那天,他牵着我的手,对着所有人说:“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我全都信了。

我把工作辞了,把青春搭进去了,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他。

然后呢?

然后他转身就去照顾另一个女人了。

不是出轨。

比出轨更恶心。

他养了另一个家,而我,只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免费保姆。

第二天一早,周正来找我谈话。

他的眼睛有点红,像是一夜没睡。

“老婆,我想了一晚上。”

我在喂豆豆吃早饭,没抬头。

“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不该瞒你这么久。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方乐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不管他。”他顿了顿,“我可以减少给他们的钱,但不能完全不给。”

我放下勺子,让保姆把豆豆带走。

然后我看着周正。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接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搓着手,“我是说,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比如,以后那边的钱,从我的私房钱里出,不走家里的账。”

“你的私房钱?”我笑了,“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婚后财产。什么叫你的私房钱?”

他愣了一下。

“还有,”我接着说,“你说的‘以后’,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会继续跟你过下去?”

周正的脸色变了。

“你想离婚?”

“我想听听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4.

周正没想到我会提离婚。

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冷静一点,离婚是大事,不能一时冲动。”

“我很冷静。”

“你冷静?”他摇摇头,“你知道离婚意味着什么吗?房子是我的,车也是我的,你净身出户。”

我看着他。

“你确定?”

“我有什么不确定的?婚前财产就是我的,这是法律规定的。”

我笑了。

“周正,你以为我这三天什么都没做?”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沓文件。

“这是房子的贷款记录。你说房子是你婚前买的,但贷款是婚后还的。这8年,你还了163万的贷款。这163万里面,有我的一半。”

周正的脸色变了。

“还有这个。”我拿出第二份文件,“这是翠园小区那套房的产权证复印件。你把你的名字写在上面,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用婚内财产给另一个女人买了房。”

“我……”

“婚姻法规定,一方隐瞒、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离婚时可以少分或不分财产。”我看着他,“周正,你转移了472万。”

他脸色苍白。

“你想怎样?”

“我要离婚。”我说,“我要房子的一半,这8年婚内财产的一半,以及豆豆的抚养权。”

“凭什么?”他站起来,“你没工作没收入,凭什么要抚养权?”

“就凭你这8年养了另一个孩子。”我也站起来,“周正,你连女儿幼儿园老师的名字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脸跟我争抚养权?”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瞬间的陌生。

“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我说,“是我醒了。”

周正走了。

他说要冷静几天,想想怎么处理。

我知道他不是去冷静,是去找对策。

他肯定会找方晴商量,会找律师咨询,会想办法保住他的财产。

但我不怕。

因为我这三天,也没闲着。

我咨询了三个律师,确认了我的权益。

我把所有的证据都备份了三份,一份放在家里,一份放在律师那里,一份发给了我妈。

我还联系了三家公司,拿到了三个面试机会。

8年没工作了,重新开始不容易。

但至少,我有这个能力。

周正走后的第二天,婆婆来了。

一进门就哭。

“小林啊,周正跟我说了,这件事是他的错,但那孩子毕竟是我们周家的骨肉——”

“妈,你知道?”

婆婆愣了一下。

“什么?”

“你知道方乐的存在?”

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又哭起来。

“我知道,但我也是没办法啊。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你们刚订婚,我不能让周正背一辈子骂名——”

“所以你们一家都知道,就瞒着我?”

“也不是瞒着你……”婆婆擦着眼泪,“是怕你知道了会伤心,会离婚。”

我笑了。

“怕我离婚,所以就让我当8年的傻子?”

“小林,你听我说——”婆婆走过来想拉我的手,“这件事过去就让它过去,你跟周正好好过日子,以后那边的钱,我来出行不行?”

我把手抽回来。

“妈,你退休金一个月多少?”

“三千多……”

“方晴那边一个月要两三万。”我看着她,“你出得起吗?”

婆婆愣住了。

“再说了,”我站起来,“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周正骗了我8年。”我说,“是你们全家一起骗了我8年。”

婆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她大概没想到,以前那个什么都听话的儿媳妇,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我不在乎了。

以前的我,是因为太在乎,才一直忍耐。

我在乎这个家,在乎周正的感受,在乎婆婆的评价。

现在呢?

他们不在乎我,我为什么要在乎他们?

晚上,周正打电话来。

“老婆,我跟律师谈过了。”

“嗯。”

“律师说,咱们的情况,财产对半分是最合理的。但如果你非要多要,我也不是不能让步。”

我没说话。

“你想要什么条件,你说。”他的声音有点软了,“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可以答应。”

“我说过了。”我说,“房子的一半,婚内财产的一半,豆豆的抚养权。”

“房子我可以给你折价,抚养权也可以给你。但婚内财产——”他顿了顿,“我得留一部分给方乐。他也是我的孩子。”

我握紧了手机。

“周正,你知道我这8年是怎么过的吗?”

“你什么意思?”

“你说公司效益不好的时候,我连给豆豆买双200块的鞋都要犹豫。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怕你不高兴,怕你觉得我乱花钱。”

“我……”

“豆豆生病的时候,我半夜一个人抱着她打车去医院。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说你加班,说你出差,说你有应酬。”

“我那时候确实——”

“我辞职带孩子的时候,你说‘男主外女主内’。”我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我才知道,你的‘外’,是外面那个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正,你欠我的,不是钱。”

“是8年的人生。”

5.

周正约我出来谈。

地点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咖啡厅。

他大概觉得这样能让我心软。

“还记得这里吗?”他坐下来,有点感慨,“那年你刚大学毕业,我请你喝咖啡,你紧张得连手都在抖。”

我看着他。

“周正,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他叹了口气。

“老婆,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不容易?”

“你不容易?”

“对。”他搓着手,“方晴怀孕的时候,我也很崩溃。我不想要那个孩子,但她非要生。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逼她打掉吧?”

我看着他。

“所以你的解决办法,就是瞒着我?”

“我也不想瞒你,但你能接受吗?”他的声音有点急了,“如果我在订婚的时候告诉你,你会嫁给我吗?”

我笑了。

“所以你的逻辑是,因为我不能接受,所以你骗我是对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正,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我打断他,“你觉得你不容易,那我呢?”

“你怎么了?”

“我辞职的时候,我妈哭着求我别这么傻。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不是你说要——”

“是你说的。”我看着他,“你说:‘你就安心在家,有我呢。’”

他愣了一下。

“我信了你,辞了工作,全心全意照顾你和孩子。”我说,“结果呢?你把钱花在另一个女人身上,让我省着点用。”

“我也没让你省啊——”

“你没让我省?”我忽然觉得很好笑,“你知道我上次去超市买东西,站在货架前算了半天吗?因为贵的怕你说,便宜的又觉得委屈孩子。”

“这……”

“你知道我上次想给自己买件大衣,试了三次又放回去吗?因为你说家里要省钱。”

“可我——”

“可你一个月给那边转3万块。”我的声音很平静,“周正,你让我省的每一分钱,都被你花在了那个女人身上。”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再给你讲件事。”我说。

他抬起头。

“豆豆4岁那年,发了一次高烧。39度8。”

“这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打断他,“那天晚上你说有应酬,11点才回来。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去的医院,挂的急诊。”

“当时医生说可能是肺炎,要住院观察。我一个人办的手续,签的字。”

“我打了你三个电话,你都没接。后来你回了条微信,说在开会。”

他的脸色很难看。

“我当时没有多想。”我说,“因为我相信你。”

“但现在我知道了,那天晚上你不是在开会。”

“你在哪儿?”

我看着他。

“你在哪儿,你自己说。”

周正低着头,不说话。

“我查了你的行程记录。”我说,“那天晚上,你的车停在翠园小区地下车库。从晚上6点,到第二天早上8点。”

“你在那边睡的。”

他闭上眼睛。

“你在陪那个孩子,而我一个人在医院陪豆豆。”

“你知道我那晚上是怎么过的吗?豆豆一直在哭,一直在叫爸爸。我只能告诉她,爸爸在加班,爸爸很忙。”

“我那时候还在替你说好话。”

“替你说好话。”我重复了一遍,自己都觉得可笑。

周正的眼睛红了。

“老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没办法。”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不能不管那个孩子。”

我看着他。

“周正,你可以管那个孩子。”

“但你不该骗我。”

“你不该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你省钱,替你带孩子,替你当一个好儿媳。”

“你不该让我活得像个傻子。”

那天的谈话不欢而散。

周正走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

“你非要离婚吗?”

我看着他。

“周正,这8年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哪怕一次?”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没有。”我说,“所以你现在也不用想了。”

我站起来,拿起包。

“律师会联系你的。”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小林啊,你真的要离婚?”

“嗯。”

“那你以后怎么办?没工作、没房子、带着孩子——”

“妈,我能养活自己。”

“你……”她叹了口气,“你要是早点听我的,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我笑了。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早点听你的吗?”

“为什么?”

“因为我太想相信他了。”我说,“我太想相信我找了个好男人,我的选择是对的。”

“可你——”

“现在不一样了。”我打断她,“我不需要再骗自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妈支持你。”

6.

离婚协议发出去的第三天,周正来找我了。

不是一个人。

他带着方晴。

我开门的时候,看见那个女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像是同情,又像是挑衅。

“这位就是嫂子吧?”她笑了笑,“我是方晴,乐乐的妈妈。”

我看着她,没说话。

“嫂子,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她的声音很软,“但这件事,真的不能全怪正哥。”

“哦?”

“我和正哥是大学同学,分手也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她低下头,“后来发现怀孕了,我没告诉他,自己生下来的。”

“你没告诉他?”我看着周正,“他说你不想打掉,非要生。”

方晴愣了一下。

周正的脸色变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俩说的不一样。”我笑了,“这样吧,你们先对一下口供,对好了再来找我。”

我把门关了。

五分钟后,门铃又响了。

这次只有周正一个人。

“老婆,方晴说的是真的。当时她没告诉我,我是孩子出生后才知道的。”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我得负责。”他的声音有点急,“毕竟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我打断他,“周正,豆豆也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

“你知道?那我问你,豆豆出生的时候,你请了几天假?”

他愣了一下。

“三天。”我替他回答,“因为你说公司忙,请不了太久。”

“方乐出生的时候呢?你请了几天?”

他低下头。

“三个星期。”我说,“我查了你2016年的请假记录。”

“我……”

“豆豆满月的时候,你说月嫂太贵,让我妈来照顾。”

“方乐满月的时候呢?”

他不说话。

“你请了2万块一个月的金牌月嫂。”我看着他,“还去月子会所陪了方晴半个月。”

“而我呢?我在家里喂奶、换尿布、洗衣服、做饭,累得连觉都睡不好。”

“你回来看过我几次?”

周正坐在沙发上,把头埋在手里。

“老婆,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

“机会?”

“我可以把那边的钱断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从今天开始,一分钱都不给他们。我只管你和豆豆。”

“你确定?”

“确定。”他站起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只要你不离婚,我什么条件都答应。”

我沉默了一会儿。

“周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信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骗过我一次,就会骗我第二次。”

“我不会——”

“8年前,你是怎么跟我说的?”我打断他,“你说以后我养你,你说你会照顾我一辈子。”

“我做到了啊——”

“你做到了?”我笑了,“你背着我养了另一个家,这叫做到?”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正,你现在说不给那边钱,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偷偷给?”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再骗我8年?”

门铃又响了。

我开门,是婆婆。

一进门就开始哭。

“小林啊,周正跟我说了,他愿意改的。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妈,你还是那句话吗?”

婆婆愣了一下。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知道方乐的存在,知道了多久?”

她的眼神躲闪。

“多久?”

“8年。”我替她回答,“从一开始你就知道。”

“我……”

“你不但知道,你还帮着瞒我。”我看着她,“你知道周正给那边买房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

她脸色发白。

“你说:‘也好,省得那边闹。’”

“这是周正跟我说的。”我笑了,“他说你还夸他处理得好,两边都照顾到了。”

婆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小林,我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我打断她,“你瞒着我8年,让我当8年的傻子,这叫为我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婆婆说不出话。

“妈,我从嫁进这个家开始,就没得到过什么好处。”

“你们让我辞职带孩子,说男主外女主内。”

“你们让我省钱,说家里条件一般。”

“你们让我孝顺,说要做个好儿媳。”

“我全都做了。”

“可你们呢?你们在背后养了另一个家,一养就是8年。”

我看着婆婆。

“从今天起,我不欠你们的了。”

7.

婆婆走了以后,周正又来找我谈了三次。

每次都带着各种条件。

“我可以把房子过户给你。”

“我可以每个月给你3万生活费。”

“我可以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

他越说越多,我越听越觉得讽刺。

这些东西,8年前他怎么不给我?

那时候他说“公司效益不好”,让我省着点用。

现在他说“什么都给你”,只要我不离婚。

“周正,你知道我现在想要什么吗?”

“什么?”

“尊重。”

他愣了一下。

“这8年,你骗我、瞒我、让我当傻子。”我说,“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人。”

“我有——”

“你没有。”我打断他,“你做所有决定的时候,都没有问过我。”

“养方乐,你没问过我。”

“买房子,你没问过我。”

“让我辞职,你说这是为我好。”

“让我省钱,你说这是为家庭好。”

“可从头到尾,你只考虑过你自己。”

周正看着我,不说话。

“我不需要你的房子,不需要你的钱。”我说,“我只需要我的自由。”

离婚协议是我单方面发的。

周正不签字。

我只能起诉。

开庭那天,周正带了律师来。

他的律师说,周正愿意和解,愿意给我房子和抚养权。

我的律师说,不接受和解。

因为我不只要这些。

我要的是,那472万被转移的婚内财产,周正应该少分。

“法官,我的当事人这8年,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被告隐瞒了财产转移的事实。”我的律师说,“根据婚姻法规定,隐瞒、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一方,离婚时可以少分或不分财产。”

“被告转移的金额高达472万。我们要求被告放弃对婚内财产的分割权利。”

周正的律师反对。

“原告的计算方式有问题。被告转出的钱,是用于抚养非婚生子女,这是法律规定的抚养义务——”

“抚养义务?”我的律师打断他,“被告隐瞒非婚生子女的存在长达8年,剥夺了原告的知情权和选择权。原告如果知道真相,可能根本不会选择结婚。”

“这和抚养义务是两回事。”

“被告的行为构成婚姻欺诈。”

法官听完双方陈述,宣布休庭。

休庭的时候,周正走过来。

“老婆,我们真的要闹到这一步吗?”

我看着他。

“周正,这不是我闹的。”

“你非要把事情搞这么大——”

“是你搞大的。”我打断他,“是你骗了我8年。是你养了另一个家。是你让我当傻子。”

“我现在不是什么都愿意给你吗——”

“你愿意给我,是因为你怕失去更多。”我说,“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

他愣住了。

“周正,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你就不会带方晴来找我。”

“你就不会让你妈来劝我。”

“你就不会在法庭上说那些钱是‘抚养义务’。”

我看着他。

“你到现在,还是觉得你没错。”

一个月后,法院判决下来了。

房产归我所有,因为贷款是婚后还的,而周正存在过错。

豆豆的抚养权归我,周正每月支付抚养费5000元。

婚内财产分割,周正因为转移财产,少分20%。

加上他这些年的隐瞒,法院认定存在婚姻欺诈的情节,判决我获得精神损害赔偿10万元。

周正当场就黑了脸。

“10万块就想打发我的精神损失?”他的律师跟他说,“你可以上诉。”

他没上诉。

因为他知道,上诉只会让更多事情曝光。

离婚证拿到的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

阳光很好。

我看着那本红色的小本子,忽然觉得很轻松。

8年了。

我终于自由了。

8.

离婚后的第一件事,是找工作。

8年没上班,简历都不知道怎么写。

但我还是投了。

投了三十多份简历,收到了五个面试通知。

第一个面试,HR看着我的简历,问:“您为什么空白了8年?”

“带孩子。”

“哦。”她的语气变了,“那您现在能保证工作时间吗?孩子生病的时候——”

“我能。”

她笑了笑,说:“我们会通知您的。”

没有通知。

第二个面试,也没有。

第三个面试,对方直接说:“我们需要的是有经验的,您这个情况……”

我知道什么意思。

8年全职太太,在职场上等于零。

第四个面试,我遇到了一个女面试官。

她看着我的简历,问了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空白了8年?”

“带孩子。”我说,“但我之前有五年的工作经验。”

“我看到了。”她点点头,“你之前是做市场营销的?”

“对,在一家互联网公司。”

“为什么辞职?”

我沉默了一下。

“当时老公说,家里需要一个人照顾孩子。”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呢?”

“现在离婚了。”我说,“我需要重新开始。”

她笑了笑。

“李女士,我也是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她说,“我知道重新开始有多难。”

我愣了一下。

“这份工作,给你。”她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不高,但公司比较灵活。”

我看着那份合同,眼眶忽然有点热。

“谢谢。”

工作定下来后,我开始找房子。

法院判的那套房子,我没要。

因为那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

我把它卖了,换了一套小一点的,两室一厅。

离公司近,离豆豆的学校也近。

搬家那天,豆豆问我:“妈妈,我们以后都住这里吗?”

“对。”我说,“这是咱们的新家。”

“那爸爸呢?”

我蹲下来,看着她。

“爸爸住另一个地方。”我说,“但你随时可以去看他。”

“为什么不能一起住?”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大人有时候会分开,但不管怎样,我们都爱你。”

豆豆看着我,忽然抱住了我的脖子。

“妈妈,我爱你。”

我抱紧她,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我也爱你。”

新工作不轻松。

8年没工作,很多东西都要重新学。

软件更新了好几代,流程变了,人际关系也变了。

我每天加班到很晚,回家还要辅导豆豆作业,给她做饭。

有时候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但我没有抱怨。

因为这种累,是我自己选的。

以前那种累呢?

那是被骗的累,被瞒的累,被辜负的累。

不一样。

离婚三个月后,周正给我打了个电话。

“豆豆生日快到了,我想来看看她。”

“可以。”我说,“你来接她吧。”

那天周正来的时候,开了一辆新车。

还是那款宝马,只是换了个颜色。

“豆豆,去,跟爸爸出去玩。”我把豆豆送到门口。

周正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

“没有,就是……”他顿了顿,“你瘦了。”

我笑了笑。

“是吗?可能是忙的。”

他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关上了门。

晚上豆豆回来,兴高采烈的。

“妈妈,爸爸带我去迪士尼了!”

“是吗?好玩吗?”

“好玩!爸爸还给我买了一个米妮的发卡!”

我看着她头上那个发卡,笑了笑。

“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

睡觉前,豆豆忽然问我:“妈妈,爸爸说他很想我们。”

我愣了一下。

“他是不是真的很想我们?”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爸爸……当然想你。”我说,“你是他的女儿。”

“那他想你吗?”

我沉默了很久。

“豆豆,大人的事情很复杂。”我说,“你只需要知道,不管怎样,我们都爱你。”

“好吧。”她有点失望,但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

周正想我吗?

也许吧。

但那又怎样呢?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9.

转正的那天,领导找我谈话。

“李姐,你这三个月表现不错。”她说,“公司决定给你转正,工资涨20%。”

“谢谢。”

“还有,市场部最近有个项目,需要一个负责人。”她看着我,“你有兴趣吗?”

我愣了一下。

“我?”

“对,你之前有这方面的经验。”她笑了笑,“虽然空白了几年,但底子在。”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试试。”

项目不轻松。

加班成了常态,周末也经常要开会。

但我喜欢这种感觉。

忙碌的感觉,被需要的感觉,自己挣钱的感觉。

比当全职太太的时候,好太多了。

有一天,我在公司加班,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李女士吗?”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你是?”

“我是方晴。”

我的手顿了一下。

“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见个面。”她说,“有些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厅。

方晴来的时候,化了淡妆,打扮得很得体。

“嫂……李女士。”她坐下来,有点局促,“谢谢你愿意见我。”

“有什么事,直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

“我想跟你道歉。”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这8年,是我做得不对。”她低着头,“我不该瞒着你,不该让正哥骗你。”

“你现在才想起来?”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以前一直觉得,正哥欠我的。是他让我怀孕,是他不要我,是他娶了别人。”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他给我的钱,是应该的。”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没想过你的感受。”

我笑了笑。

“现在想起来了?”

“是的。”她点点头,“因为正哥——”

她顿了顿。

“正哥怎么了?”

“他最近不太好。”她说,“公司出了问题,好像是被人举报了。”

我愣了一下。

“举报什么?”

“具体我不清楚,好像是财务方面的问题。”她叹了口气,“他现在焦头烂额,对乐乐的态度也变了。”

“变了?”

“以前他每周至少来看一次。”她说,“现在一个月都不来一次。给的钱也少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讽刺。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说情?”

“不是——”

“还是想让我可怜你?”

“都不是。”她摇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错了。”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卡。

“这是这些年正哥给我的钱,我存了一部分。”她把卡放到桌上,“不多,但我想还给你。”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伸手。

“我不需要。”

“李女士——”

“这钱是周正给你的,不是给我的。”我说,“你要还,就还给他。”

方晴愣了一下。

“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想掺和。”我站起来,拿起包,“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我走出咖啡厅,头也不回。

10.

周正出事的消息,是豆豆告诉我的。

“妈妈,爸爸说他最近很忙,不能来看我了。”

“哦。”

“他说公司有点问题,要处理。”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晚上,我上网查了一下。

周正的公司被举报偷税漏税,正在接受调查。

如果坐实,他可能要承担法律责任。

我看着新闻,忽然想起他跟我说的那些话。

“公司效益不好。”

“大家都在降薪。”

“年终奖只有5千。”

原来“效益不好”是假的。

偷税漏税才是真的。

一个星期后,周正被拘留了。

婆婆打电话给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林啊,周正出事了,你能不能帮帮忙——”

“妈,我帮不了。”

“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找找关系——”

“我不认识什么人。”我说,“就算认识,这种事我也帮不了。”

“你怎么这么狠心——”

“妈,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打断她,“周正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婆婆的号码拉黑了。

周正被判了三年。

缓刑两年。

罚款一百多万。

他的公司被查封了,房子也被冻结了。

方晴的那套房子,因为有他的名字,也在冻结范围内。

据说方晴带着孩子回了老家,一走了之。

而周正呢?

他出来后,没有公司,没有房子,只剩一个拖油瓶的名声。

豆豆九岁生日那天,周正来了。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一些。

“豆豆,生日快乐。”他把一个盒子递过去。

豆豆打开,是一只玩具熊。

“谢谢爸爸。”

“爸爸对不起你。”周正蹲下来,看着她,“以后爸爸会好好补偿你的。”

豆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爸爸,你要补偿妈妈吗?”

周正愣了一下。

“你骗了妈妈很多年。”豆豆说,“妈妈很伤心。”

周正的眼眶红了。

“是,爸爸对不起妈妈。”

“那你道歉了吗?”

“我……”

“你应该道歉。”豆豆很认真地说,“做错事就要道歉。老师说的。”

周正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对不起。”最后他站起来,看着我,“林筱,对不起。”

我看着他。

这是8年来,他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知道了。”我说。

那天周正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林筱。”

“嗯?”

“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想了想。

“还行。”

“工作呢?”

“挺忙的。”

“豆豆呢?”

“她很好。”

他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林筱。”

“还有事?”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当年我没有骗你,我们现在会怎样?”

我看着他。

“没有如果。”我说,“周正,人生没有如果。”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

“你说得对。”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8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和解,没有原谅,也没有遗憾。

只有释然。

11.

新工作越来越顺。

入职一年后,我升了主管。

工资涨了一倍,还有了自己的小团队。

忙是真的忙。

但每天都很充实。

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算计每一分钱该怎么花,不用再担心自己“太能花钱”。

挣的每一块钱,都是我自己的。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豆豆也在长大。

她上了小学三年级,成绩中上,有几个很好的朋友。

每个周末,我都尽量抽时间陪她。

有时候是去公园,有时候是去图书馆,有时候只是在家看动画片。

她偶尔会问起周正。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看我?”

“等他有空吧。”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我蹲下来,看着她,“爸爸只是遇到了一些困难。但不管怎样,他都爱你。”

“真的吗?”

“真的。”

她点点头,好像信了。

周正偶尔会来看豆豆。

每次来,都是两手空空。

不是他不想买东西,是他真的没钱了。

罚款一百多万,把他的积蓄全掏空了。

现在他在一家小公司打工,月薪不到一万。

每个月给豆豆的抚养费,有时候都会拖延。

我没有催过。

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没必要。

我自己能养活我和豆豆。

不需要再依赖任何人。

有一天,周正来看豆豆的时候,忽然跟我说:“林筱,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在豆豆面前说我坏话。”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谢谢你让她还愿意见我。”

我笑了笑。

“豆豆是你的女儿。”我说,“不管我们之间怎样,她都是你的女儿。”

他低下头,不说话。

“周正,我不恨你了。”我说,“真的。”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知道你做过的那些事,很过分。”我说,“但我不想一直活在恨里面。”

“我有我的生活,你有你的人生。”

“我们把豆豆养好,就够了。”

他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想起这两年发生的事。

离婚、找工作、搬家、升职、独自带孩子……

很累,但也很值得。

我想起以前的自己。

那个什么都听老公的,什么都让着婆婆的,什么都忍着的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婚姻。

那就是女人的命。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的。

我可以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收入,自己的生活。

我可以决定自己花多少钱,买什么东西。

我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

这才是我想要的。

12.

豆豆十岁生日那天,我们去了迪士尼。

就我们两个人。

她在城堡前面拍了很多照片,笑得眼睛都弯了。

“妈妈,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我抱着她,心里暖暖的。

“以后我们每年都来,好不好?”

“好!”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刚嫁给周正,觉得自己很幸运。

有人养我,有人疼我,有人替我挡风遮雨。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一个幻觉。

真正能替我挡风遮雨的,只有我自己。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周正发的。

“林筱,我重新找了份工作。虽然不是大公司,但比之前好一些。以后抚养费我会按时给。”

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谢谢你这些年照顾豆豆。”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林筱,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不会再骗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

没有回复。

因为没有必要。

我不需要他的承诺,不需要他的下辈子。

我只需要我自己的这辈子。

半年后,我又升职了。

从主管到了经理。

公司给我配了办公室,还有一个助理。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刚毕业,意气风发,觉得世界都在脚下。

后来我结婚了,辞职了,以为找到了依靠。

再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依靠,是一场骗局。

现在呢?

现在我36岁了。

有一份还不错的工作,一个可爱的女儿,一套自己的房子。

不算大富大贵,但足够自由。

晚上回家,豆豆在写作业。

“妈妈,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我笑着亲了她一下,“你呢?”

“我也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妈妈开心,我就开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豆豆。”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呀?”她歪着头,不明白。

“谢谢你陪着妈妈。”我说,“谢谢你让妈妈有勇气重新开始。”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妈妈最棒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他说年终奖发了5千,同事告诉我是50万。”

“这句话改变了我的人生。”

“但让我的人生真正改变的,不是那句话。”

“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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