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兄弟,这手机别修了,该进博物馆了。”

听着维修师傅的话,我攥着仅有的生活费,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能给我换部新手机吗?我这台……真撑不住了。”

我妈想都没想就拒绝:

“都大学生了,心思放正道上,别老攀比!修修接着用!”

可线上作业截止在即,我只能硬着头皮去借室友的备用机。

十分钟后,家族群炸了,弟弟晒出最新款苹果17promax,标价一万二。

“谢谢我全世界最好的老妈!礼物收到,爱你~”

我妈秒回:“小宇喜欢,值。”

我盯着那行字,扯了扯嘴角。

然后,我平静地敲下两行字:

“妈,以后不用你给我修手机了。”

“您从今往后,就安心当小宇一个人的妈吧。”

01

消息发出去,刚刚还滚得飞快的群聊,瞬间死寂。

两分钟,准得像卡着秒表。

我妈的语音电话炸了进来。

“小浩!立刻!马上!把群里那话给我撤了!”

她的声音尖得刺耳。

“你知不知道小宇因为你这句话刚才喘不上气?他脸都白了!你就这么当哥哥的?为这点破事刺激他!”

我低头,看着手里这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

就在刚才,它彻底黑了屏,再也开不了机。

维修师傅说,主板烧了,没救。

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干得发涩。

“那什么才算大事?是不是等我哪天因为这破手机失联,饿死在哪个网吧角落,才算个事儿,才值得您看一眼?”

电话那头,我妈明显噎住了。

“小浩,你怎么能这么跟妈妈说话?”

呼吸声陡然加重,混杂着我爸一把夺过手机的窸窣声。

“林浩!少跟你妈扯这些没用的!”

我爸的吼声震得我耳膜嗡嗡响,还是那套我听了千百遍的说辞。

“你弟弟早产!七个月就在保温箱里抢命!他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全家让着他、护着他,天经地义!你一个身体好好的,跟他争个手机?你良心让狗吃了?”

早产,身体弱,天经地义。

这几个词像生锈的钉子,一次次凿进我耳朵里。

因为我弟脆弱,所以他的一切需求都排第一,理所应当。

因为我“健全”,所以我的一切困难都无关紧要,活该靠边站。

我妈抢回话头,语气压着火:

“你现在,立刻去群里道歉,说你不是那个意思,是开玩笑!然后给你弟弟打个电话,好好哄哄他。”

我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夜色,街灯的光冷冷地打在墙上。

“妈,消息超过两分钟,撤不回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而且,就算能撤,我也不想撤。”

“你……你说什么?”我妈的声音变了调。

“我说,我不撤,也不道歉。”

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想说的。”

“反了你了!真是反了天了!”我爸的咆哮几乎要掀翻屋顶,“行!林浩,你翅膀硬了!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回来!过年你也别进这个家门!我们就当没生过你这白眼狼!”

背景音里,适时地响起我弟林宇带着哭腔的“劝架”声:

“爸,妈,你们别怪哥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要新电脑的。哥哥你别生气,我把电脑退了好不好……”

那声音,虚弱,懂事,委曲求全。

和我记忆中无数次他挑起事端后,

在我父母身后露出那一闪而过的得意眼神,完美重叠。

电话那头,父母的责骂和弟弟“懂事”的劝阻拧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噪音。

我的指尖发凉,没什么表情地按下了挂断。

世界瞬间清净了。

所有的吵闹、指责,都被截断在那一声单调的忙音之后。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海里闪过的,是许多年前。

03

我八岁那年的冬天,篮球鞋开了胶,底都快掉了。

而弟弟的新球鞋就放在鞋柜最显眼的地方,崭新锃亮。

我试探着问:“妈,我鞋坏了,能买双新的吗?最便宜的就行。”

我妈正给弟弟热牛奶,头都没回。

“开胶了拿胶水粘粘不就行了?这点小事也喊我。”她语气不耐烦。

“没看见弟弟的牛奶快凉了吗?凉了他喝了拉肚子怎么办?”

那周体育课,因为鞋不跟脚,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一大片。

回家我爸看见,眉头一皱:“又去哪儿野了?这么大人了走路不看路!”

弟弟捧着喝空的牛奶杯,嘴角带着笑,安静地玩他的新玩具。

时间跳到初二。

我发高烧到39度多,浑身骨头缝都疼,缩在床上裹紧被子还冷得打颤。

喉咙干得冒烟,我哑着嗓子喊:

“妈……我难受,好像发烧了。”

我妈摸了下我额头,吓了一跳:

“这么烫!”

她转身,像是要去拿体温计和药。

就在这时,“砰!”客厅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弟弟带着哭腔的喊叫:

“妈!我手!我手被划破了!流血了!好疼啊……”

我妈的身影,僵在门口。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里的挣扎,短得几乎看不见。

“小浩,你先自己躺会儿,多喝热水。

”她语速飞快,带着仓促。

“弟弟手流血了,妈得先去看看!”

她走了,甚至没给我倒一杯水。

我听着客厅传来的声音,我妈心疼的抽气,翻找药箱的窸窣声,弟弟委屈的哼唧。

挣扎着爬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墙挪到客厅门口。

我看见我妈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捏着弟弟的手指,正用碘伏轻轻擦拭,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轻柔:

“乖啊,不哭了,妈妈吹吹,痛痛飞走。”

我扶着门框,几乎用尽力气:“妈……水……我想喝水。”

她回头看见我,眉头瞬间拧紧,那点温柔荡然无存。

只剩下被打扰的烦躁:

“水壶不就在桌上吗?自己不会倒?没看见我正忙着?!”

那晚,我自己摇摇晃晃烧了水,差点烫到。

在抽屉角落找到几片不知过没过期的退烧药,干咽下去。

在冷热交替的折磨里昏沉睡着。

而我弟那“严重”的划伤,第二天就结痂了,活蹦乱跳。

没人记得我生过病。

我妈只念叨弟弟“受了惊吓”。

然后,是中考。

我拼了命学,压着分数线,拿到了市重点高中的体育特招资格。

薄薄一张预录取通知,在我手里沉甸甸的。

我手有点抖,想立刻告诉爸妈。

我把通知摊在桌上。

弟弟拿起来,翻着看:“哥,这啥?体育生?”

“别乱动!给我!”我心里一紧,上前去拿。

就在这时,他手一滑。

那张纸,飘飘悠悠,精准地掉进了他脚边半碗没喝完的泡面汤里。

我扑过去手忙脚乱捞起来时,已经晚了。

纸张浸透了油汤,软烂不堪,字迹晕开,公章糊成一团。

我想把它展平,轻轻一扯。

通知,从正中间,撕裂成两半。

“你干什么!!”。

“哇——!”弟弟的哭声瞬间炸开。

“我不是故意的!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妈像阵风一样冲进来。

第一眼,看见哭得惊天动地的弟弟。

第二眼,才瞥见我手里那团油腻的破纸。

“怎么了?小宇怎么了?林浩!你是不是又欺负弟弟了!”

她一把将弟弟搂进怀里。

“妈,我的特招通知……市重点的。”我的声音发飘。

“一张纸而已!”她看都没仔细看,就尖声打断我。

“你看看把你弟弟吓成什么样了!他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吗?一张破纸,能比你弟弟重要?!”

破纸而已,她甚至没问是哪所学校。

“可是……那是我。”

我最后的辩解,微弱地消散在空气里。

“可是什么可是!哪儿不能上学?我看你就是心思野!一点都不懂事!”

她厉声呵斥。

“赶紧把这脏东西扔了!看着就烦!”

后来,我去了家门口的普通高中。

爸妈还挺高兴:

“近点好,省钱,主要还能帮着照顾点你弟弟。”

从一双粘满胶带的球鞋,到一杯自己倒的冷水,再到一张泡烂撕碎的通知。

弟弟的每一件“小事”,都是全家天大的事。

我的每一件“大事”,都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它们没有立刻让我倒下。

只是像最钝的刀,最冷的冰,一下,一下,

磨着我心里那个还想被看见,被在乎的小男孩。

直到那点念头彻底熄了,不再指望。

03

那个家,有我没我,其实没差。

我又何必上赶着回去。

我直接划开借来的手机屏幕,点进兼职群。

快递分拣、网吧夜班、周末工地搬货、给人代练游戏……

我把时间表排到没有一点空隙。

白天上课,晚上干活,周末累得像条狗。

同学开黑,我摇头。

社团活动,我没空。

肩膀压得生疼,夜里回宿舍躺下,感觉骨头都不是自己的。

但心里那口气,硬撑着。

这期间,我妈的转账跳了进来。

一百块,备注“修手机先用着”。

我没收,也没回。

忙是借口,不想搭理,才是真的。

腊月二十七,她的消息又来了:

“怎么还不回家?还因为手机那点事闹脾气?”

我看着那行字。

手机?那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她的语音追了过来,带着强压的耐心:

“小浩,妈上次是真没钱。你要实在想要,妈把嫁妆的金镯子卖了给你换,行吗?”

没钱?

我点开朋友圈,往下划了划。

就在前天,我爸发了九宫格照片。

他们俩带着弟弟在滑雪场玩得开心,定位清晰。

这叫没钱?

我截了图,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停,最终没发。

我的沉默显然激怒了她。

听筒里的声音开始发颤,带上哭腔:

“小浩!你非要这么计较吗?妈都这么说了,你还想怎样?你是不是要逼死我……”

然后是我爸粗暴的抢夺声,紧接着他炸雷般的吼声:

“林浩!你个没良心的玩意儿!把你妈气哭了你痛快了?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当白眼狼的?过年爱回不回!死外面也别回来!”

脏话混着诅咒,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安静地听完,等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巨响时,按下了挂断。

又过了几天,我刚从兼职的网吧出来,就被等在校门口的二叔拦住了。

他一把抓住我胳膊,脸色凝重:

“小浩!快跟我回去!你妈突然心口疼,晕过去一次,医生说情况不好,一直念叨你!”

我心里一沉。

理智告诉我不对劲,但万一是真的……

我请了假,跟二叔上了长途车。

到家后,我推开家门。

客厅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

沙发上,茶几旁,坐得满满当当:

大伯、大姑、三叔、几个堂兄弟。

还有被围在中间,面色红润,正嗑着瓜子看着电视的我妈。

哪里有一丝生病的影子?

热闹的谈笑声,在我推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我。

我放下单肩包,迎着那些视线,平静开口:“大伯,大姑,三叔。”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我妈脸上。

“妈,”我的声音不高,但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得很。

“您没病。”

“骗我回来,想干嘛?”

04

我妈看见我,身子一软靠进沙发,眼圈说红就红。

“小浩,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她声音带颤,眼泪说掉就掉。“都是妈不好,妈不该偏心,妈老糊涂了……”

她哭得肩膀直抖,看着挺可怜。

可惜,这招我从小看到大。好像几滴眼泪,就能把过去所有的偏心和不公都抹平。

我没吭声,就看着。

我不吃这套,自然有人吃。

“小浩啊,”三叔搓着手,脸上堆起长辈的笑。

“你看你妈都这样了,一把年纪,哭着跟你认错,不容易。做儿子的,心胸放宽点,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大姑马上接话,想拍我肩膀:“就是!大过年的,闹什么别扭!不就是个手机吗?大姑给你买!最新款!咱不气了,啊?”

她说着,还故意瞪了我妈一眼:“嫂子你也真是,孩子这点心愿都不满足!”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一屋子人,合起伙来,要把我架上“懂事”的高台,再逼我跳下来,跟他们演一出“阖家团圆”。

这时,我弟林宇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他那台崭新的手机。

他走到我面前,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哥,对不起……你别生妈气了。手机给你用,我不要了。”

他说完,把电脑往我手里塞。

他那套说哭就哭,哭完就算的本事,真是得了我妈真传。

“哎哟,小宇真懂事!”大伯母立刻夸道。

“看看,弟弟多知道心疼哥哥!”

“就是,多好的孩子!”

其他人纷纷附和,赞许的目光落在我弟身上。

再转向我时,就变成了无声的催促和隐隐的责备。

看啊,你弟都这么“懂事”了,你这个当哥的,还要怎样?

气氛已经烘到这儿了,所有人的眼神都明明白白:

如果我此刻不顺着台阶下,不“原谅”,不“和解”,那我就是那个破坏团圆、不懂事、冷酷无情的人。

我爸早就没了耐心,他猛地一拍茶几,震得杯子一跳。

“林浩!你哑巴了?啊?”

他指着我的鼻子,脸色铁青。

“这么多长辈哄着你,劝着你,你弟弟把新手机都让给你了!你还要怎么样?给你脸了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搅散了你才高兴?你就这么见不得我们过个安生年?!”

他这一吼,像是按下了开关。

刚才还七嘴八舌劝和的亲戚们,瞬间闭嘴了。

所有的目光,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那里面有不满,有责怪,有看热闹的兴味,仿佛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破坏和谐的罪魁祸首。

客厅里只剩下我妈低低的啜泣声,和我爸粗重的喘息。

气压低得让人憋闷。

我慢慢地,迎着那些目光,扫过我爸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我妈“伤心欲绝”的泪眼,我弟手里那台刺眼的手机,还有亲戚们脸上那种“你快服软”的期待。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

我点了点头。

我妈的啜泣声猛地一停,她几乎要扑过来:

“小浩!妈就知道你懂……”

我抬起一只手,稳稳地挡开她。

“谁说我道歉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从“欣慰”转换,就凝固成一种滑稽的错愕。

下一秒,我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中,拉开了那个旧单肩包的拉链。

牛皮纸文件袋一抽出来,客厅里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05

“这什么?”我爸皱眉。

我没说话,不紧不慢地解开文件袋上的棉线。

第一张纸抽出来时,当中学老师的三叔探头看了两秒,突然倒抽一口冷气。

我把纸平整地放在玻璃茶几上。灯光下白得晃眼,加粗的黑体字像钉子:

《民事起诉状》

原告:林浩

被告:林建业、王凤霞

案由:抚养费纠纷

“起诉状”三个字一出,我妈像被烫到,猛地往后一缩撞上沙发。

我爸愣了两秒,脸“腾”地涨红:“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点意外。

“我正式追索十八岁后的抚养费和教育费。按法律,父母对不能独立生活的成年子女仍有抚养义务。我大二,没稳定收入,符合条件。”

“你告我们?!”我妈声音尖得破音,眼泪真出来了。

“林浩你疯了?!我们是你的父母!”

“父母?”我抬眼看她,“原来你们还记得啊。”

我抽出第二份材料摊开——大学一年的开支明细表。

“学费、住宿费、教材费、生活费,每笔都有记录。按本省标准,你们至少应该承担每月一千二。过去十六个月,共计一万九千二。”

又抽出几张银行流水和微信截图。

“这是你们给小宇买电脑、去滑雪的记录。这是你们给我的。”

我把那一百块“修手机”的截图放在最上面,“对比一下,挺有意思。”

大伯母伸长脖子看,脸色尴尬。三叔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

客厅气压低到极点。

“林浩!”我爸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文件都跳了一下,“一家人算这么清楚,你要不要脸?!”

“要脸?”我突然笑了,“你们骗我回来演‘阖家团圆’时,要脸了吗?用小宇的身体绑架我这么多年时,要脸了吗?一边说没钱修手机,一边带他去滑雪时,要脸了吗?”

一连串质问砸得他哑口无言。

我妈瘫在沙发上捂着脸哭,真哭:

“小浩……妈知道错了……别告我们,传出去多难看……妈以后改……”

“以后?”我重复这两个字,抽出文件袋里最后一份东西。

一式三份的《调解协议》。

“不用等以后。签这个,私下调解。你们补足抚养费,以后按月支付到我毕业。我就撤诉。”

我爸瞪着协议,眼睛通红:“不签呢?”

“法庭见。”我一字一句,“我会申请财产保全。房子,车,都可以作为执行标的。法官调解时,我会提交所有证据——包括小宇每次‘不舒服’都正好在我需要你们的时候。”

这句话像冰水,浇灭了我妈最后一点侥幸。

她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你录音了?!”

“需要吗?”我反问,“家族群记录、转账记录、朋友圈定位,不都是证据?”

我弟站在一旁,攥着新电脑,脸色发白地退到大伯母身后。

客厅死寂。

亲戚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开口。

三叔清了清嗓子,艰难地说:“建业,凤霞……跟孩子好好谈谈?闹上法庭不好看……”

“谈什么谈?!”我爸跳起来,“他都要告亲生父母了!这种儿子,我不要了!”

“那正好。”我接得很快,“断绝关系需要法律程序,可以一并办。不过在那之前,拖欠的抚养费还是要付。”

我爸指着我,手抖得说不出话。

我妈突然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小浩!妈求你了!我们签,签还不行吗?”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次是真慌了。小地方,这种事传出去,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我看着她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温热,心里却更冷。

“笔在文件袋里。”我说。

06

那晚,我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墙上的全家福没我,冰箱贴是小宇的动漫手办,连拖鞋都只有三双。

天没亮透我就起来了。

客厅静悄悄的,父母卧室门紧闭。我收拾背包走到门口,顿了顿。

餐桌上,水果盘旁边放着一个厚信封。

是我爸半夜放的,两万块,比协议多八百。

我没拿钱,只抽了张便签纸写下:

“每月15号前打到我卡上。收到会回复。”

拉开大门,走进晨雾里。

火车上收到我妈的长微信:道歉、失眠、反思,让我一定收下钱。我没回。

她又发:“妈给你买了件羽绒服寄到学校了。天冷,别冻着。”

我盯着这句话,想起初二发烧时她让我自己倒水。

原来她会关心人。

只是迟了太多年。

到学校后,生活恢复节奏。上课、兼职、图书馆。两万块我收了,存进单独的账户,一分没动。

每月15号,抚养费准时到账。我回“收到”,没有多余的字。

我妈开始频繁发微信: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给我留了房间、小宇很想我……

我很少回。

“在忙”“不用”“知道了”。

但她锲而不舍。

三月的夜班,手机震了。是我妈发来我小时候的照片。

五六岁,剃着小平头,抱着个脏兮兮的足球,笑得咧着嘴。

配文:“小浩,妈整理旧物翻到这张。你小时候多皮实,多爱笑啊。”

喉咙突然有点发紧。

记忆涌上来。

三岁摔破膝盖,她背着我跑向诊所,一路说“儿子不怕”。

七岁生日,她煮的长寿面坨成一团,我吃得呼噜响。

十岁跑步拿了第一,她把奖状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

小宇出生后?不,更早。从产检知道小宇可能早产开始?从医生说他心肺功能弱开始?

她把所有精力、恐惧、爱,都倾注给更脆弱的孩子。

而我,被理所当然地忽略了。

不是不爱。

是不够爱。

是那份爱在生死面前自动排序,把更需要的人排前面。

而我,成了“可以等一等”的人。

一等就是十几年。

“哥们,结账。”

我回过神,扫码收钱,扯了扯嘴角。

凌晨一点下班,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手机又震:

“小浩,妈知道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妈只是……希望你和妈都给彼此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夜风很冷。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打字回复:

“怎么重新开始?”

07

那条消息发出后,我妈沉寂了两天。

就在我以为她只是嘴上说说时,电话来了。

“小浩,”她的声音很轻,“周末有空吗?妈想去看看你。”

我正抱着篮球走出体育馆:“有事?”

“就吃顿饭。你要是不想,妈去校门口送点东西就走。”

操场边,一个男生正打电话:“妈,钱收到了,够用。”

“好。”我说,“时间地点我发你。”

周末的小饭馆,我到时她已经在了。穿着件素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桌上放着保温桶和一个塑料袋。

她局促地站起来:“小浩来了……坐。”

保温桶推过来:“炖了排骨汤,补补。”又指塑料袋:“你小时候爱吃的酱牛肉,妈自己卤的。”

我拧开盖子,热气带着肉香扑出来。

“尝尝?”

我夹了块排骨。是小时候的味道。

“咸淡还行吗?”

“嗯。”

她松了口气,笑意一闪而过。

“小浩,”她双手交握着,指节有点发白,“妈今天不是来求原谅的。那些伤害,不是一顿饭能弥补的。”

她声音有点哽:“妈只是想告诉你,妈在改了。真的。”

她从包里拿出张银行卡推过来:“小宇的电脑退掉了。钱给你,想买什么就买,别省着。”

我看着卡没动:“协议的钱够了。”

“这不是协议的钱!”她急道,“这是妈自己想给你的。小浩,妈只想让你知道,你和弟弟是一样的。都是妈的孩子。”

这句话我等了十几年。

可它真的来了,我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今天我要两万买手机,你会给吗?”

她愣住。

“会。”几秒后她重重点头,“只要你需要,妈就给。”

“那如果小宇也要呢?”

“那就都给。妈还有积蓄,不够妈去借。”

我摇头:“我不是要这种答案。”

她困惑地看着我。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句,“如果你只有两万,只能给一个人。你会给谁?”

问题太狠。

她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你看,”我扯了扯嘴角,“你还是答不上来。”

“小浩,我……”

“没事。”我打断她,“我不是逼你选。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有些事不是‘知道错了’就能翻篇。那些年,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选了弟弟。一次又一次。那些空缺,永远补不回来了。”

她捂住脸,肩膀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遍重复。

我看着窗外。街对面,父亲骑着电瓶车接儿子放学,儿子在后座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那样的画面,在我记忆里很少属于我。

“妈,”我转回头,“汤挺好喝,谢了。钱拿回去给小宇吧,他用得着。”

她猛地抬头,眼睛红肿:“小浩,你别这么说……你也是妈的孩子,你也需要……”

“我不需要了。”

说出口的瞬间,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压在胸口那块石头,好像挪开了一点。

“我真不需要了。”我重复道,“我能照顾好自己。学费、生活费,我都能挣。你的关心、愧疚、补偿……我都不需要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那你需要什么?”她哑声问。

我认真想了想。

“需要你放过我。”我说,“也放过你自己。我们就这样,保持距离,按月打钱,偶尔问一句。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没再说什么。

离开时,她执意把塑料袋塞进我手里。

“拿着吧。”她看着我,“就当是妈的一点心意。”

我接过。

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原地看我。

春风吹起她鬓角的头发,我才发现她真的老了。眼角皱纹很深,背也有点驼了。

她朝我挥了挥手,努力挤出个笑容。

我也挥了下手,然后转身,没再回头。

08

那天之后,我和我妈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衡。

她还是按时打钱,偶尔发微信问我近况。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不理,会回几句,但也都止于客套。

她没再提“重新开始”,我也没再提过去。

这样挺好。

五月,我们专业组织去外地实习两周。临行前一晚,我正往包里塞衣服,手机响了。

是我爸。

自从上次签完协议,他就没再联系过我。每次打钱都是我妈操作,我们像两条平行线,互不干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我爸的声音,有点干巴:“听说你明天要去实习?”

“嗯。”

“去哪儿?”

“上海。”

“哦……上海好,大城市。”他又顿了顿。

“钱够吗?”

“够。”

“不够就说。”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我拒绝。

“出门在外,别太省。”

“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要挂电话时,他突然说:“你妈……你妈最近睡得不好。”

我没接话。

“她老做梦,”他继续道,声音很低。

“梦到你小时候,梦到你哭,说妈你不要我了。她半夜醒过来,坐在床上抹眼泪。”

我握紧手机。

“你妈这人……嘴硬,心软。”他说得有点艰难。

“那些年,是委屈你了。但你也别太怪她。小宇那情况……你是不知道,他刚出生那会儿,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你妈抱着他在ICU外面守了七天七夜,眼都没合过。她是怕了,真怕了。”

这些话,我以前听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是为了让我理解,让我退让。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一样。

不是责备,也不是绑架,更像是一种……解释。

“我不是要你原谅她。”我爸说。

“我就是想说……算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你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很久。

实习很顺利。上海很大,很繁华,但我没时间逛。白天跟着导师跑工地,晚上整理数据,累得倒头就睡。

实习最后一天,项目提前收尾,导师给我们放了半天假。

我站在外滩,看着江对面的高楼,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手机震了震,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我小时候画的一幅画,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我的家”。

画上有四个人,爸爸妈妈,我和小宇,手拉着手,太阳笑得比人还大。

下面是一段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传出来,有点沙哑:

“小浩,妈今天收拾东西,又翻到这幅画。你那时候就爱乱画,还说长大了要当运动员……是妈不好,没当回事。”

“妈不是要跟你说这些。妈就是想告诉你,这幅画,妈一直留着。放在床头柜里,每天都能看见。”

“小浩,妈不指望你原谅妈。妈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一直都是妈心里那个皮实又爱笑的小子。”

“你在上海好好看看,注意安全。妈等你回来。”

语音结束了。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江边,看着那张幼稚的画,突然眼眶发热。

不是委屈,也不是怨恨。

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那个曾经想被看见的男孩,那个一次次失望后决定不再指望的自己,在这一刻,好像能松口气了。

我举起手机,对着东方明珠拍了一张,发给她。

附上一句话:

“看到了。挺高。”

三分钟后,她回复:

“你喜欢就好。回来妈给你炖排骨。”

我没再回。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09

实习结束回校后,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六月初,我正在图书馆刷题,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弟。

自从过年那次之后,我们就没联系过。他没找我,我也没找他。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小宇”两个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哥。”他的声音很小,带着试探。

“嗯。”

“你……在忙吗?”

“复习。”

“哦……”他顿了顿,“那我长话短说。妈生病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病?”

“胆囊炎,要动个小手术。”他说得很快。

“妈不让我告诉你,怕影响你考试。但我觉得……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沉默了。

“哥,”小宇的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你现在不想搭理我。我也知道,以前我有很多事做得不对……我仗着自己身体弱,老跟你抢东西,还老在爸妈面前装可怜。对不起。”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这么道歉。

不是那种带着哭腔的“都是我的错”,而是平静地承认自己哪儿做得不对。

“妈手术安排在周五上午。”他继续说。

“你要是……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她吧。她其实挺想你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面前的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周五上午,我有考试。

下午还有一门。

如果我回去,就意味着要缺考,要补考,要打乱整个复习计划。

可是……

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我妈抱着发烧的小宇冲向医院的背影。

她蹲在地上给小宇处理伤口时小心的样子。

她在客厅里哭着说“妈知道错了”的表情。

还有那张画——那个画着全家人、太阳笑得比人还大的幼稚涂鸦。

那个男孩,曾经那么信他妈。

我睁开眼,打开手机,给辅导员发了条消息,申请缓考。

然后买了最近一班回家的火车票。

到医院时,手术已经结束了。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还睡着。

我爸坐在床边,看见我,愣了一下,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考试吗?”

“考完了。”我撒了谎。

小宇站在窗边,对我扯了下嘴角,那笑容里有点感激,也有点不好意思。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我妈。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皮肤有点糙,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显得粗大。

就是这双手,曾经给我擦过汗,做过饭,也曾经推开过我。

我握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她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看见我,她先是茫然,然后眼睛一点点睁大:“小浩……?”

“嗯。”我应了一声。

“感觉怎么样?”

“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虚,但带着藏不住的惊喜。

“不是要考试吗?”

“考完了。”我重复道。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对不起啊……又耽误你学习了……”

“别说这些。”我打断她,“好好休息。”

她点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小浩,”她哽咽着说,“妈这次生病……想了很多。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妈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妈就想……就想多看看你,多跟你说说话……”

“别瞎说。”我的声音也有点哑,“小手术而已。”

“嗯……小手术。”她重复着,目光一直停在我脸上,像看不够似的。

我在医院陪了她两天。

给她打饭,帮她倒水,扶她下床走动。

我们话不多,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就是一种很平实的陪伴。

周日下午,我要回学校了。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小浩,”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句。

“路上小心。到了给妈发个消息。”

“嗯。”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以后……以后常回来看看。妈给你留的房间,一直留着。”

我看着她期盼的眼神,点了点头。

“行。”

走出医院时,天快黑了。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点青草味。

手机震了震,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小浩,妈手术前,立了份遗嘱。房子、存款,你和小宇一人一半。妈没有别的意思,妈就是想告诉你,你和小宇,在妈心里是一样的。”

我站在暮色里,看着那条消息,看了挺久。

然后打字回复:

“知道了。好好养着。”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下周再回来看你。”

抬头时,天边最后一点晚霞散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路灯也亮了,暖黄的光,照着路。

我知道,有些伤疤不会完全长好。

有些遗憾永远补不回来。

但也许,我们可以带着这些伤疤和遗憾,继续往前走。

也许,这就是家人。

不完美,会犯错,会伤到彼此。

但也会在长长的日子里,学着理解,学着把裂开的地方慢慢捏拢。

就像那部碎屏的手机,修不好了,就换部新的。

虽然不是原来那部了,但还能打电话,能发信息,能连着彼此。

这就够了。

我拉紧背包带子,朝火车站走去。

夜风吹在脸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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