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山海（15）

雁回城比远观更加破败。城墙布满刀劈斧凿与火烧的痕迹，护城河早已干涸，填满了碎石与断箭。

城门口守卫的兵士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却如同饿狼般警惕，仔细盘查着稀稀拉拉进出的人群。

云舒的队伍并未亮明公主仪仗，依旧以商队身份示人。饶是如此，那十余匹骏马和护卫们精悍的气息，依旧引来了守军将领的亲自盘查。

那将领姓王，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甲胄陈旧，但腰杆挺得笔直。他验看过柳随风递上的通关文牒，又扫了一眼队伍中央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眉头紧锁。

“如今这雁回城，可不是做生意的好地方。”王将军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北荒的狼崽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扑过来，几位还是尽早往南边去吧。”

柳随风不动声色：“多谢将军提醒，我等有批货必须交割，入城略作休整便走。”

王将军不再多言，挥挥手让兵士放行，只是目光在马车和萧秋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

队伍缓缓驶入城内。街道两旁房屋倒塌大半，残垣断壁间，挤满了从周边逃难而来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偶尔有孩童的哭声响起，很快便被大人捂住。空气中弥漫着药材、血腥和污物混合的难闻气味。

这与萧秋水想象中的边境雄城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座巨大的、濒临死亡的难民营。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胸口堵得发慌。

他们在一处还算完整的客栈住下。

客栈老板是个精瘦的汉子，见他们出手阔绰，又是生面孔，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安排伙计引他们去房间。

稍作安顿，云舒便将萧秋水和柳随风唤至房中。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云舒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麻木的人群，声音低沉，“民心涣散，守军疲敝，这座城，已是强弩之末。”

柳随风禀报道：“属下刚才暗中查探，城中存粮恐怕已支撑不了几日。药材更是奇缺，伤兵营里……情形不堪入目。”

萧秋水忍不住问道：“朝廷的援军和粮草呢？”

云舒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援军？粮草？皇帝陛下正等着这座城破，好用北荒的刀，名正言顺地除掉我这个‘抚慰不力’的公主，顺便将城破的罪责推到权力帮‘护卫不力’之上。”

萧秋水心头一寒。为了权力，这个皇帝竟可以如此漠视数万军民的生死！当真是昏君！

“那我们……”

“我们自然不能让他如愿。”云舒眼神锐利起来，“随风，你带两人，持我信物，连夜出城，去五十里外的‘黑风寨’。”

黑风寨？萧秋水记得，那似乎是权力帮在边境暗中经营的一处据点。

“那里囤积了一批我们早先秘密运来的粮食和伤药。想办法运进来，不必多，但要快，先稳住局面。”

“是。”柳随风领命，迟疑一下，“楼主，属下离开期间，您的安危……”

“无妨，城中尚有我们的人。况且……”云舒目光扫过萧秋水，“还有他在。”

萧秋水一怔，随即感到一股沉甸甸的责任压在肩上。他知道自己实力低微，但云舒这句话，无疑是对他的一种信任和托付。

柳随风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房中只剩下云舒与萧秋水两人。

“怕吗？”云舒再次问出这个问题，但语境已截然不同。

萧秋水看着楼下那些挣扎求生的面孔，摇了摇头：“不怕。只是……觉得他们太苦。”  这是他的真心话。来自现代和平社会的他，何曾见过这等人间惨状。那份因云舒而生的悸动，此刻似乎与一种更广阔的家国之痛连接在了一起。

云舒凝视着他，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稍纵即逝。“光有怜悯无用。明日，随我去伤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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