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9 章 真实计划
李默放下材料，抬头看向郭振海和潘守义。
“先定几件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李默说道：“第一，安县今年受灾情况要如实上报。
你们刚刚说县里大多数土地亩产在40斤到70斤之间，这跟我刚刚了解的情况不太一样。
受灾减产就是减产，实际是多少就是多少。
等你们将粮食报上来后，我会安排人到农村去核实的。”
潘守义面色一紧，低下了头，没有争辩。
李默也没有批评，继续说道：“第二，既然受了灾，按照政策，农业税该免要免。
第三，县里要立刻统计各村各户夏收到秋收之间的口粮缺口。
然后上报，县里没有粮食，省里会给你们调拨。
你们的任务，就是保证安县的群众，都要有粮食吃。
出了问题，我直接找你们！”
郭振海听到这里，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些。
他面色严肃，低声说道：“李主席，这样一来，安县今年怕是要不少救济粮。”
李默看着他：“该是多少就是多少，省里不至于这点粮食都拿不出来。
今年夏收，你们安县减产已经是事实，没有什么指望。
努力安排好秋粮，看能不能多产些粮食。”
郭振海低下头：“是。”
李默继续说道：“第四，省里会调拨一批化肥，优先给受灾村群众。
你们县要把名单如实统计。”
县里的干部在笔记上一一记下。
李默又说道：“第五，公示继续做。
受灾面积、实际产量、口粮缺口、减免税额、救济粮发放、化肥调拨……都要让群众知道，甚至让群众参与。
不要想着隐瞒，甚至丧事喜办！
将实际情况贴出来，让群众自己看，自己认。
群众也是有想法的，也是可以有作为的。”
郭振海和潘守义连连点头。
会议室里气氛很沉重，但又不像刚才那样压得喘不过气。
这几条方针定下来，只要落实下去，安县就不会乱。
李默看着桌上的统计表，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
今年汉北省粮食产量可能问题不大，可化肥的产量跟不上，粮食收购就成了一个问题。
从安县出来以后，李默后面的行程明显加快了。
丘县是大多数地方的真实情况，的确是丰收了。
但安县却让他看到了粮食账里最危险的窟窿。
这两个县，一个丰收，一个受灾，离得并不算太远，可呈现出来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这也让李默心里更加清楚，今年汉北省的农业生产是复杂的。
有些地方因为化肥、良种、水利和管理，产量比去年高出一大截。
有些地方则因为霜冻、干旱和地块条件，连去年的一半都保不住。
要是省里只看几个丰产县的数字，就容易头脑发热。
要是只看几个受灾县，又可能判断过于悲观。
真正要紧的，是把每个县、每块地、每一份能收上来的粮食，都算清楚。
所以从安县以后，李默没有再像丘县那样在一个县停留太久。
每到一个地委，他基本只选一两个代表县。
一个丰产县。
一个普通县或者一个受灾县。
有时他还特意选两个挨在一起的县，一天之内看完，拿来做对照。
一路往北，各地的小麦也陆续开始收割。
等李默回到新定市的时候，除了北部少数晚熟区域外，全省大部分夏收已经基本结束。
回省城的车上，李默膝盖上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地名、产量、灾情、化肥使用情况和粮站收购情况。
有些地方，他用钢笔重重圈了起来。
安县。
盐碱地改种县。
化肥试验片区。
口粮缺口。
张顺坐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他能感觉到，李默这一路越走越沉默。
不是因为没有成绩。
恰恰相反，汉北今年有不少地方的夏粮成绩很好。
可成绩越好，差异越大，省里的粮食账就越不能粗算。
车子驶进新定市时，天色快黑了。
但省政府办公楼里的灯光亮着。
李默没有回住处休息，直接让陈耀华通知省粮食厅、财政厅和省计划小组的人到会议室开会。
同时，一道急电发往各地委和各县。
要求各县夏收统计，立即上报。
不许只报总产。
必须同时报实际产量、口粮、种子粮需求、饲料粮需求、可统购粮、地方机动粮，以及受灾情况。
灾区单独列账。
未完成收割县，也要先上报预估情况和进度。
这道命令一发出去，地方上收到后也紧张了起来，连夜开始了动员。
当晚，省政府会议室里，张庆尘、孙兆臣、胡浩然、粮食厅负责同志还有财政统计厅的人都到了。
不少人手上还拿着材料，小声交流着，不知道这次要说什么事情。
等李默走进来后，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各位同志，这么晚还让大家来开会，实在是有些事情要尽快确定下来。”
李默开口说道。
“这次我去地方上看了看，我们的农业有很大的变化。
有的地方大丰。
有的地方受了灾。
有的地方看着产量没问题，可种植结构已经变了。
但我们省里的粮食计划，还是按照去年的计划在进行。”
众人都没有说话。
李默指了指地图上的丘县。
“丘县的情况，有些同志应该看过报告。
试验田亩产二百多斤。
普通地块比去年也有提高。
用上化肥、良种、水利条件又跟上的地方，增产明显。”
说完，他的手指又移到安县。
“可安县呢？
去年还是产粮大县，今年先霜冻，后干旱。
那边的种粮劳动模范，十来亩小麦平均亩产只有五十多斤。
有些地块三四十斤。
这样的县还有几个，可我们省里制定的粮食统销统购，还是去年的安排。”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时间紧张了起来。
李默继续说道：“还有一些盐碱地县。
去年省里重新做了种植规划，不少不适合种粮的土地，已经改种了其他作物。
这些地方的粮食面积变了，结构变了。
如果还拿去年的粮食任务去套，今年照样会出问题。”
“反过来，今年使用化肥的土地有几百万亩，只要没受灾，产量大多超过往年。
这些地方要是还只按去年计划来，也不合理。”
张庆尘眉头紧皱。
孙兆臣低头翻着手里的一些报告，脸色也不轻松。
粮食厅负责同志忍不住说道：“李主席，现在各地报上来的情况，确实差异很大。
有些县报得细，有些县报得粗。
下面各地什么情况，我们粮食厅也很难掌握。
在计划方面，我们只能按照去年产量进行规划，最后再按照各地今年上报的情况调整。”
李默看向他：“过去这点上我没有做要求，就不说了。
现在省里要派人下去查。
从今天开始，省里和地委两级，都要派工作组。”
“查什么？
查公示表。
去农户家确认。
查粮站入库。
要查有没有虚报高产。
要查有没有瞒报灾情。
谁也不能为了好看，进行作假。”
财政统计审计部门的一名干部问道：“李主席，各地统计误差难免。
有些村称重粗一点，折算亩产也可能有出入。
要是一律按虚报处理，会不会太重？”
李默看了他一眼。
“误差是误差。
造假是造假。
群众称重时多一斤少一斤，会计折算时有点误差，这很正常。
可如果明知道受灾减产，还硬往丰产里报。
明知道有农户口粮缺口，还故意不报。
明知道村里公示数对不上，还当作没看见。
这就不是误差。
这是造假。”
他手掌轻轻压在桌上，声音沉了下来。
“凡是发现故意虚报、瞒报，影响省里粮食决策的，各级主要负责人、分管负责人和统计负责人，先就地停职审查。”
会议室里不少人神色一紧。
这个处分太重了。
孙兆臣沉吟了一下，说道：“李主席，这个力度确实大。
下面有些干部可能会说，省里这是不信任地方。”
李默摇了摇头。
“不是不信任地方。
是不允许数字糊涂。”
他拿起桌上一份报告，翻到其中一页。
“我们现在粮食是统销统购，是要计划安排的。
很多计划，都是根据去年的产量、去年的入库、去年的调拨情况推出来的。
今年的统购任务，很大一部分也是按去年的基础在算。
这样做计划，本身没有错。
因为计划必须提前做。
可问题在于，计划有延后性。
去年丰收，今年未必丰收。
去年种粮，今年未必还种粮。
去年没用化肥，今年用了化肥。
去年没受灾，今年可能受灾。
情况变了，计划就要跟着调整。”
他抬起头，看着在场众人。
“计划错了，可以改。
灾情变了，可以调。
可如果下面报上来的数就是假的，省里连改的方向都找不到。”
张庆尘放下笔，神情严肃起来。
李默继续说道：“这些任务指标，落在我们桌上，只是一行数字。
可一旦层层压下去，落到每个群众家里，就是锅里的饭，是明年的种子，是牲口槽里的饲料。
数字错一斤，下面就可能少一点口粮。
数字错一万斤，就可能让一个村多交一些不该交的粮。”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李默指着安县的位置。
“安县去年是产粮大县。
今年却成了灾区。
如果还按去年丰产县的任务去收粮，那不是统购。
你们想想什么后果。”
这句话一出口，不少干部脸色都变了。
这话太重。
可谁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他们都明白，如果数字失真，下面真正执行起来，就是这种结果。
张庆尘缓缓说道：“李主席，您的意思是，今年各县的统购任务，要重新核算。”
“不是我的意思。”
李默说道：“是现实逼着我们必须重新核算。
该减的地方不减，会出事。
该增的地方不增，也会浪费。
丰产县不能因为丰收，就让农民把口粮和种子粮都卖出去。
受灾县也不能因为原来是产粮大县，就硬扛原来的任务。
盐碱地改种县，要按新的种植结构算。
化肥增产区，要按实际增产情况算。
今年的粮食账，必须重新算。”
张庆尘问道：“李主席，要是重新核算后，汉北完成不了原来的统购计划，上面……”
这个问题问出来，会议室里不少人都看向李默。
这是他们真正担心的地方。
上面有任务。
地方要响应。
汉北省粮食还不能自足，还需要从外面调拨粮食。
如果省里把统购数往下调，粮食缺口大了，又要向上面要粮，现在上面粮食缺口也大。
李默沉默了一会。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轻。
哪怕他对汉北省今年的粮食产量有信心，可没有看到实际结果，还是很有风险的。
但粮食不是别的东西。
机器数量少了，生产可以晚几个月。
厂房建设慢了，可以多调工人参与。
可农民的口粮和种子粮被挤占了，那就会直接出问题。
李默缓缓说道：“上面有上面的难处，我们也有我们的实际情况。
粮食问题该是如何就是如何，省里和地方必须保证群众口粮、种子粮和生产需要之后的粮食。”
他看着众人，语气并不高，却很坚决。
“真因为实报实算影响了原计划，上面要追责，我顶在前面。”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张庆尘心中震动，第一个开口：“李主席，这不是您一个人的责任。
我负责农业工作，各地重新核查灾情和产量，我亲自盯着。”
胡浩然也说道：“财政统计审计这边，我来安排抽查组。
各县报上来的粮食账，只要有疑点，就下去核。”
粮食厅负责同志紧接着说道：“粮食厅重新核定各县可统购粮。
粮站收购进度、入库数量、售粮户登记，也一起查。”
李默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他拿起一支红铅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总产账。
口粮账。
种子账。
饲料账。
统购账。
机动账。
写完以后，他把纸推到众人面前。
“以后汉北省做计划，就按这六本账来。
当下粮食匮乏。
越是匮乏，越要有计划。
越是有计划，越要真实。”
“如果各地上报都真真实实，省里拿到的产量数据也真真实实，我们完全可以组织人，把粮食分配好。
哪里该多收，哪里该少收，哪里该调出，哪里该调入，哪里要救济，这些都能算出来。
只要粮食情况能掌握好，调度好，今年汉北省不一定还需要上面再调拨粮食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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