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表彰大会

不少来开会的干部和先进代表，都是按地委安排一起来的。

站台上人声嘈杂，脚步声、吆喝声、行李碰撞声混在一起，像是把全省的热闹都挤到了这里。

“老赵，老赵，这边，哎呀，您可算到了！”

赵有为刚从车厢里跳下来，衣服一抖，领口一立，脸上就挂起了笑。

他人还没站稳，就被一个同样油光锃亮的中年干部迎上来，双手紧握，力气大得像要把感情按进骨头里。

“陈专员！”赵有为笑得亲热：“你们常山地委消息灵通，这回可是靠你们抬举。”

“哪里哪里！”老陈连忙摆手，嘴里谦虚，腰却弯得更低：“是你们安平县干得漂亮，敢想敢干！

我们这一趟来省城，就是要把你们的经验往上报、往大里报，让省里看看我们常山地委的气象！”

旁边有人立刻接话：“赵书记，听说你们盐碱地都改良了？亩产三百二？这可是要上天的数！”

赵有为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胳膊：“同志，话不能这么说。不是我们要上天，是群众的干劲要上天，是政策的力量要上天！”

一句话说得圆满，周围的干部都笑，笑声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轻松。

仿佛只要站在省城的站台上，脚下踩着的就不是石板，而是前途。

站台另一头，一些不太会说场面话的干部，不太敢插进这些热络的寒暄里。

其中一个脸晒得黝黑，眼角有深纹的县委书记捏着帽檐，低声跟同伴说：“这回省里真要表彰？咱们那产量…你心里不发虚？”

同伴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省里都发通知了，地委还专门派人领我们来，你发什么虚？

上面要的是气势，要的是态度。你要是讲困难，讲折中，反倒显得没觉悟。”

那书记喉头动了动，没再吭声。

人群里很快出现一队领路人。

他们穿着干净的中山装，衣领熨得笔挺，胸前挂着证件，走路不紧不慢。

为首的那人脸白净，眼神冷静，开口声音不高，却能压住站台上的嘈杂：“各地委来的先进代表、先进集体负责人，都跟我走。

省里统一安排住宿，今晚有个简短的碰头会。

大会发言名单和材料格式，会统一发下去。”

“材料格式”四个字一出来，许多人眼睛就亮了。

有格式，就有方向；有方向，就有口径；有口径，就有把握。

车站离招待所也不远，不过为了重视，还是安排了车去接他们。

招待所门口挂着红布标语“热烈欢迎全省农业生产先进集体与先进个人代表”  字写得大，红得扎眼。

院子里早已摆了长桌，登记、分房、发票证一条龙。

干部们排队的时候，彼此间的称呼就更亲热了，连“老弟”“老哥”都喊出来，像多年生死兄弟。

楼道里更热闹。

有些县里的干部第一次住这种有自来水的招待所，摸摸水龙头都觉得新鲜。

有人打开房门一看，床上铺着白床单，桌上还放着热水瓶，忍不住“啧啧”两声：“省城就是省城，连热水都给你烧好。”

这一句感叹，立刻被旁边人顺势接住：“这说明什么？说明省里重视！

咱们这是来交成绩单的，不是来受罪的。

要把话说硬，把气势抬起来！”

午后，常山地委的人组织了一场交流会。

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桌上摆着瓜子和搪瓷茶缸。

地委宣传科的干部拿出一摞稿纸，语气温和，却字字都像钉子：

“同志们，明天上台发言，重点把三件事讲清楚：第一，思想发动；第二，技术措施；第三，组织保障。

困难可以提，但要一句带过，不能拖长，不能渲染。

要体现出我们不是被困难推着走，是主动创造条件往前冲。”

有人忍不住问：“那粮食产量……到底按多少说？”

宣传科干部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只用茶盖刮了刮茶沫，慢慢道：“产量要有气势，也要有逻辑。

该高的要高，但不能高到自己都圆不回来。

记住一句话，口径一致，比细节真实更重要。”

屋里一静。

有人点头点得很快，像是终于拿到了护身符；也有人眼神闪了一下，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

紧接着，地委组织部的人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像提醒：“你们是先进，是代表。省里看你们，不只看产量，看的是态度，看的是路线。

明天会上，谁要是话里话外带着‘还不够、还不行、还得等等’，那不是谨慎，那是站位问题。”

这话说得不重，但落在每个人心里都很重。

晚上，省里来了人。

很多人也不知道来的是谁，只说是省里会议筹备组的，姓方，个子不高，戴着眼镜，公文包夹在腋下，说话像报时一样准确。

“各位同志，省里对这次大会很重视。

会场纪律、座次安排、发言顺序都定好了。”

他抬头扫了一圈，目光在几个人脸上停了停——停得极短，却足够让人心里一紧。

“还有一点。”方处长把文件翻开：“最新消息，大会发言，省里只收一份最终稿。

不要临场发挥，尤其不要讲未经核实的个人情况。

各位同志发言要稳，要大，要能代表全局。”

“稳、大、代表全局”这几个词一出来，屋里那些最会听弦外音的人立刻懂了。

有人立即起身表态：“您放心，我们一定严格按省里要求执行！”

方处长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像轻轻把门扣上：“另外，省里领导会议上可能会临时提问。

提问不怕，怕的是答得绕、答得虚，你们回去把材料再熟悉熟悉。”

说完，他合上文件，干净利落地走了。

门一关，屋里立刻像松了口气，话又活泛起来。

赵有为端起茶缸，眯着眼笑：“听见没？省里要的是稳。稳，就是别出岔子。

咱们把话说漂亮，把人摆稳当，这一关就过了。”

有人立刻附和：“赵书记就是见过大场面的！明天您上台，准保把全场带起来！”

“带不带起来不敢说，”赵有为嘴上谦虚，眼神却飘得很远：“但这回要是说好了，回去之后——嘿，那可就不一样了。”

这话没说透，众人却都懂，笑声一下子更热。

李默达到新定市是在上午，这几天陆陆续续也有不少地方上的同志到了新定市，等待开会。

李默回来后，径直去了省委，敲开了黄庆祥的门。

两人在办公室里待了整整半个小时。

没人知道这半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李默出来时神色平静，而黄庆祥送出门时，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与轻松。

省里的流言蜚语，随着李默的回来，瞬间收声。

省里各部门不管谁来打听消息，一个个都例行公事，准备这次大会。

八月的新定市，骄阳似火，仿佛要将地面的最后一丝水分都蒸发干净。

但比天气更热的，是省人民大会堂内的气氛。

“全省风气整顿总结暨农业生产表彰大会”的横幅，红得耀眼，悬挂在主席台正上方。

上午八点半，大会即将开幕。

会场内早已人声鼎沸，来自全省各地委、县市的主要干部，以及那些被选拔出来的“农业先进典型”，济济一堂。

泾渭分明。

前排坐着的，大多是这次这28个“奇迹县”的代表。

安平县委书记赵有为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侧着身子跟隔壁县的书记谈笑风生。

“老赵，这次你们安平可是露大脸了，我看那个‘产粮状元’非你莫属啊。”

“哪里哪里，都是兄弟县市承让。”赵有为嘴上谦虚，脸上的褶子却都要笑开了花：“主要还是靠群众积极性高，我也就做了点穿针引线的活儿。”

这段时间的交流，众人对各地上报的夏粮产量，都已经知道了一个大概。

不少县听说安平县等地区报了小麦亩产300斤，其中有试验田更是高达500斤。

赵有为还跟没事的人一样，在这边谈笑风生，据说省里的核查组都核实了，产量没有问题。

这些报得少的县，县长书记感觉自己胆子太小，早知道就报高一点，到时候也能上去领个奖。

而在后排角落里，灵山县委书记耿石中穿着一件旧衬衣，闷头抽着烟，烟雾缭绕中，是他那张愁云惨淡的脸。

他不时抬头看看前面那些意气风发的人，再想到自己县亩产89斤的夏粮产量，只觉得屁股底下像是有针在扎。

主席台上，省委常委们陆续就座。

宋连城和周新生走在后面，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宋连城眼神扫过那个已经坐在位置上的年轻身影，低声说道：“我们这李主席回来都没有下达什么指示，看他那样子，怕是强弩之末。

去了趟京城，估计没少挨批。”

周新生轻哼一声：“等着看戏，今天这出戏，要是唱好了，这汉北省的调子，就该变变了。”

九点整，大会正式开始。

黄庆祥主持会议，简单的开场白后，依照跟李默两人的商量，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进行风气整顿总结，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农业生产表彰。

“同志们，今年夏粮收获期间，我省涌现出了一批先进集体和个人。

下面，请李默同志宣读第一批表彰名单。”

李默缓缓站起身。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赵有为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衣领，随时准备起身接受掌声。

然而，李默开口念出的名字，却让他愣住了。

“第一批受到省委、省政府通报表扬的县市是——常山地委荣成县，桃城地委高邑县！”

会场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

这两个县？众人都知道，虽然也报了增产，但数据在一众“奇迹县”里，根本排不上号，只在末尾！

李默没有理会众人的诧异，声音洪亮：“荣成县，去年推广良种，兴修水利，县委和县政府的同志带头下地支持农业生产，亩产实打实增长了15%。

高邑县，抢种晚播作物，干部带头推广新作物，去年还是受灾县，今年夏收，家家户户有余粮，群众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这两个县的经验，是扎实的，是可推广的！

省委决定，给予荣成、高邑两县通报嘉奖，并将两县县委和县政府的同志列入培养名单，等培训过后，准备承担更艰难的责任！”

真干的人鼓掌，奇迹县的人鼓掌但心里不服，想提拔的人鼓掌最响。

掌声稀稀拉拉，带着疑惑和不解。

但很多人面色都带着欣喜，就荣成、高邑两县这样的产量都可以获得提拔，他们这些更加“大丰收”的，会被提拔到什么岗位去呢？

赵有为撇了撇嘴，心里暗道：这算什么？抛砖引玉？先把这种小鱼小虾打发了，重头戏肯定在后面。

果然，李默念完这两个县后，语气明显一变。

“当然，我们还有一些县，汇报上来的成绩更为‘惊人’，经验更为‘独特’。

比如安平县，报小麦亩产300斤，总产翻番。

下面，就有请安平县县委书记赵有为同志，上台为大家介绍一下他们的‘先进经验’！”

“哗——”

这次掌声雷动。

赵有为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甚至觉得李默刚才那个“惊人”是在由衷地赞叹。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主席台，向各位首长鞠了一躬，然后掏出那份修改了无数遍的发言稿，激情澎湃地念了起来。

“尊敬的各位首长，同志们！

今年，我们安平县在省委的正确领导下，破除落后思想，敢想敢干！

我们深挖土地潜力，大搞深耕细作……”

赵有为的声音抑扬顿挫，极富感染力。

他讲到了群众如何夜以继日地劳作，讲到了干部如何废寝忘食的参与其中，甚至还讲到了一个农民为了给自家田地积肥，到水塘挖淤泥，带领全家干了几天几夜。

台下，宋连城微微颔首，对周新生低语：“这个赵有为，嘴皮子利索，稿子不错，是个人才。”

周新生也笑道：“看来这‘大丰收’的调子是定下来了，省里到时候不得不认账。”

足足讲了二十分钟，赵有为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尾。

“……总之，只要坚持党的领导，发挥群众的积极性，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们安平县有信心，也有能力，在秋收中再创辉煌，向省委交出一份更满意的答卷！”

台下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赵有为满面红光，正准备鞠躬下台，突然，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赵有为同志，请留步。”

赵有为一愣，转头看向说话的李默，刚刚热烈的掌声瞬间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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