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全文完
张二婶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女人，自己就是从苦日子里走出来的。她太知道穷是什么滋味了。
“行，我帮你教。”
第一批学生，来了十二个人。
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五十二岁。
有的是第一次拿绣花针，手抖得厉害。
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得先学认字。
黄秀娥从最基础的开始教。
怎么穿针，怎么引线，怎么绣最简单的平针。
一遍不会，就教两遍。两遍不会，就教三遍。
一个月后，十二个人都能绣出像样的东西了。
三个月后，第一批绣品卖出去了。
都是些简单的手帕、枕套、桌布，但卖的钱，够她们给家里添几斤肉，给孩子买双新鞋。
拿到钱那天，有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哭了。
“秀娥姐，我嫁过来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黄秀娥拍拍她的手。
“以后会更多。”
消息传开，来报名的人越来越多。
第二年，学生增加到五十个。
第三年，增加到一百个。
附近几个县的人都慕名而来。
黄秀娥把学校搬到了镇上，租了一间大房子，又添了二十台绣架。
还是不收学费，还是管一顿午饭。
有人问她：“秀娥姐，你这学校办这么大，不挣钱吗？”
黄秀娥笑了。
“挣钱？我闺女在清华读书，我儿子在公司当经理，我老伴在村里当支书。我们家不缺钱。”
她顿了顿，“我就是想让她们，也过上好日子。”
那一年，黄秀娥被评为了“全国三八红旗手”。
去北京领奖那天，她穿着一身自己绣的衣服，站在人民大会堂的台上，接过那个红彤彤的证书。
台下，小鱼坐在第三排，使劲鼓掌。
晚上，母女俩坐在宾馆里，聊到很晚。
“娘，你今天真好看。”小鱼说。
黄秀娥笑了。
“好看什么，都老太婆了。”
“不老。”小鱼认真地说，“娘永远好看。”
黄秀娥看着她，眼眶湿了。
“闺女，娘这辈子，值了。”
小鱼握住她的手。
“娘，还有好多好日子呢。”
那年春节，林家村格外热闹。
草药加工厂又扩建了，绣品学校又招了一批新学生，旅游项目又增加了几个新景点。
村里新修了一条路，两边装了路灯，晚上亮堂堂的。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黄秀娥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林大山举起酒杯。
“来，今年是个好年。咱们家，越来越好。”
大家都举起杯子。
小鱼举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红酒。她已经长大了，不再喝果汁了。
她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暖暖的。
大哥大嫂带着程程坐在一边。
二哥二嫂带着知远和念安。
三哥从学校回来，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
爹娘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笑。
沈宏远和苏婉也在，还有沈宏丽和沈嘉豪。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
六月的北京，阳光灿烂。
清华大学的毕业典礼，在大礼堂前的大草坪上举行。
穿着黑色学士服的毕业生们排成方阵，等着校长念自己的名字。
小鱼站在队列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今年二十四岁了。
六年前，她背着书包走进这个校门。
六年里，她读完了本科，又读完了硕士。
今天，她就要毕业了。
“林小鱼。”台上念到她的名字。
她走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
校长握着她的手，笑着说：“林小鱼同学，恭喜你。你是我们学校这一届的优秀毕业生。”
小鱼鞠了一躬。
“谢谢校长。”
台下，她的家人坐在观众席里。
林大山穿着那件新做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
黄秀娥穿着一身自己绣的旗袍，眼眶红红的。
沈宏远和苏婉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卫国和李娟带着程程坐在第二排。
程程已经十一岁了，是个半大小子了，正伸长脖子往台上看。
建国和陈静带着知远和念安坐在第三排。
援朝坐在第四排，旁边是他的女朋友，一个文静的女孩，是他的同事。
沈宏丽和沈嘉豪也来了，坐在最后排。
还有张二婶、王老栓、李铁匠、春妮……村里来了好多人，坐了满满几排。
大家都往台上看。
小鱼站在台上，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手里拿着毕业证书。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笑了。
林大山看着台上的女儿，眼眶湿了。
他想起二十四年前，那个冬天的早晨，他在大槐树下捡到那个小小的婴儿。
她那么小，那么轻，裹在小被子里，像一条刚出生的小鱼。
现在，她站在清华大学的台上，穿着学士服，拿着毕业证书。
他闺女，出息了。
典礼结束后，家人们涌上去，把小鱼围在中间。
“闺女！”林大山一把抱住她，说不出话。
黄秀娥也抱住她，又哭又笑。
“娘，不哭。”小鱼拍拍她的背，“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沈宏远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他等母女俩抱够了，才走过去，拍拍小鱼的肩。
“闺女，爹为你骄傲。”
小鱼看着他，笑了。
“爹，谢谢你和娘来。”
苏婉拉着她的手，眼泪掉下来。
“小鱼，娘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考上清华，看着你毕业……娘心里高兴。”
小鱼抱住她。
“娘，鱼鱼也高兴。”
援朝挤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妹妹，给你的毕业礼物。”
小鱼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奖杯，上面刻着“国家专利证书”。
她愣住了。
“三哥，这是……”
援朝笑了。
“我发明的那个环保技术，拿到国家专利了。这个奖杯，是我让人多做的。送给你。”
小鱼看着那个奖杯，眼眶湿了。
“三哥，你真厉害。”
援朝摇摇头。
“没有你厉害。你是优秀毕业生，我是沾你的光。”
小鱼笑了。
“咱们家，都厉害。”
程程挤过来，拉着小鱼的袖子。
“姑姑，你毕业了，是不是就可以天天陪我们玩了？”
小鱼蹲下来，看着他。
“姑姑还要工作。但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程程有点失望，但还是点点头。
知远和念安也跑过来，围着她叽叽喳喳。
“姑姑，你穿这个衣服真好看！”
“姑姑，你以后当什么？”
小鱼摸摸他们的头。
“姑姑以后，继续管公司。”
念安眨眨眼睛。
“那姑姑是不是就能赚好多好多钱？”
大家都笑了。
中午，一家人找了家饭店吃饭。
林大山举起酒杯。
“来，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咱们家的小鱼，毕业了。干杯！”
大家都举起杯子。
小鱼举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红酒。
她看着满桌子的人，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小鱼一个人去了后山。
那棵枣树还在，已经很高很高了。枝繁叶茂，挂满了青涩的小果子。
她蹲下来，摸了摸树干。
“小灰，鱼鱼毕业了。清华大学，优秀毕业生。”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鱼鱼现在长大了，工作了，不能常来看你了。但鱼鱼会记得你的。记得你陪鱼鱼的那些年。”
她又待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村子静静的，炊烟袅袅。
远处，厂房、楼房、道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枣花的甜香。
晚上，一家人又聚在一起。
林大山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黄秀娥在他旁边，靠着他。
“大山，想什么呢？”
林大山想了想，说：“想以前的事。”
“什么事？”
“想小鱼小时候。”他笑了，“那么小一点，抱着只兔子，满院跑。一转眼，都大学毕业了。”
黄秀娥点点头。
“是啊，太快了。”
林大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秀娥，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黄秀娥想了想，笑了。
“值。有儿有女，有孙子孙女，日子越过越好。咋不值？”
林大山握住她的手。
“对，值。”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小鱼从屋里出来，看见爹娘坐在院子里，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
“爹，娘，聊什么呢？”
林大山看着她，笑了。
“聊你小时候。”
小鱼也笑了。
“鱼鱼小时候，是不是很调皮？”
林大山摇摇头。
“不调皮，乖得很。就爱抱着那只兔子，到处跑。”
小鱼想起小灰，眼眶有些湿。
“小灰陪了鱼鱼好多年。”
黄秀娥拍拍她的手。
“它现在也在。在那棵枣树下，看着你呢。”
小鱼点点头。
“嗯，鱼鱼知道。”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谁也没说话。
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夏天的暖意，也带着枣花的甜香。
第二天，小鱼要回北京了。
林大山送她到村口。
“闺女，路上小心。”
小鱼点点头。
“爹，鱼鱼会常回来的。”
林大山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摸摸她的头。
“好，爹等你。”
小鱼上了车，摇下车窗，朝他挥手。
“爹，回去吧。”
林大山站在那儿，看着车越开越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他停下来，摸了摸树干。
这棵树，比他年纪还大。
当年，他就是在这棵树下，捡到那个小小的婴儿。
一转眼，二十四年过去了。
他闺女，长大了。
他笑了，继续往回走。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枣花的甜香，带着夏天的暖意，带着日子的味道。
林家村的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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