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两个娘
“嗯，”小鱼点点头，又摇摇头，“但是鱼鱼跟生鱼鱼的娘去看新家，看了就回去。”
苏婉心里一酸，搂紧了她。
车开了很久很久。
小鱼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田，从田变成房子，房子越来越多，越来越高。
“娘，那是什么？”
“那是楼房。”
“好高啊！比咱们村的枣树还高！”
苏婉笑了。
又开了一会儿，车进了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有好几栋楼，楼前种着花，还有假山喷泉。
“娘，这是哪儿呀？”
“这是咱们家。”
车停了。沈宏远打开车门，把小鱼抱下来。
楼门口站着好多人——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跟苏婉长得很像的中年女人，还有几个年轻男女。
“这是爷爷奶奶，这是外婆，这是舅舅，这是舅妈……”苏婉一一介绍。
小鱼看着这么多陌生人，有点紧张，躲到苏婉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
沈老太太蹲下身，看着她，眼眶红了。
“像……真像……跟婉婉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鱼的脸，“孩子，你受苦了……”
小鱼看着她，忽然说：“奶奶不哭，鱼鱼不苦。鱼鱼过得好好的。”
沈老太太愣住了，然后一把抱住她，又哭又笑。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从那天起，小鱼开始了在省城的生活。
这里什么都和村里不一样。屋子比村里的堂屋还大，床比家里的炕还软，吃饭用的碗比家里的小一半，吃的东西好多她都没见过。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爷爷奶奶。
爷爷会给她讲故事，讲古代的英雄，讲遥远的传说。奶奶会给她做好吃的，蒸的糕、包的饺子、炸的小鱼，每一样都香喷喷的。
外婆也常来，教她认字，教她唱歌。舅舅舅妈带她去公园玩，去看电影，去吃从来没吃过的好东西。
所有人都对她好，好得让她有点不习惯。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什么，爬起来问苏婉。
“娘，生鱼鱼的娘，为什么大家都对鱼鱼这么好？”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因为你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找了四年的孩子。我们想把这四年没给你的爱，都补给你。”
小鱼想了想，说：“可是鱼鱼不缺爱呀。鱼鱼有爹娘，有哥哥们，有二婶，有大家。鱼鱼一直都有爱。”
苏婉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对，我们小鱼一直都有爱。真好。”
小鱼伸出小手，帮她擦眼泪：“娘又哭了。”
“不哭不哭，”苏婉抹着泪，“娘是高兴。”
一周后，林家村来人了。
不是一个人，是五个人。
林大山、黄秀娥、援朝，还有从部队请假赶回来的建国，从北京赶回来的卫国。
五个人站在沈家门口，风尘仆仆，但眼神坚定。
沈宏远和苏婉迎出来，看见这阵势，愣住了。
“林大哥，大姐，你们……”
“沈同志，”林大山开门见山，“我们来接小鱼回家。”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黄秀娥站在丈夫身边，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援朝挤到前面：“小鱼是我妹妹！她不能留在这儿！”
建国穿着军装，站得笔直：“我是军人，平时不能随便请假。但为了妹妹，这假我请了。”
卫国温和但坚定：“小鱼是我们全家的宝贝。她可以来玩，但家在林家村。”
沈宏远沉默了。
他理解他们的心情。如果换作他，他也会这么做。
但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女儿失而复得，他舍不得放手。
“林大哥，大姐，”他开口，“我知道你们的心情。但小鱼也是我们的女儿，我们也想和她在一起……”
话没说完，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爹！娘！大哥二哥三哥！”
小鱼从楼上跑下来，穿着那件红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小脸红扑扑的。
她一头扎进黄秀娥怀里，紧紧抱住。
“娘！鱼鱼好想你！”
黄秀娥眼泪终于掉下来，搂着女儿，说不出话。
小鱼又扑向林大山：“爹！”
林大山抱起她，脸贴着脸，老泪纵横。
“爹也想你……”
小鱼又转向三个哥哥。
援朝一把抱住她：“妹妹！三哥想死你了！”
卫国摸摸她的头：“妹妹长高了。”
建国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妹妹，二哥回来看你了！”
小鱼被转得晕乎乎的，但笑得好开心。
苏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的女儿，被这么多人爱着。这是好事，可也让她心里酸酸的。
沈宏远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别难过，”他低声说，“咱们慢慢来。”
那天晚上，两家人坐在一起，谈了很久。
沈宏远拿出一份文件，是省城医院做的亲子鉴定。
“林大哥，大姐，这是科学证明，小鱼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林大山接过文件，看着那些看不懂的数据和结论，沉默了。
黄秀娥也沉默了。
他们早就知道这是真的。
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林大哥，”沈宏远诚恳地说，“我们不强求。小鱼想住哪儿，就住哪儿。我们只是想……想和她保持联系，想参与她的成长。”
苏婉也开口，声音哽咽：“大姐，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们也舍不得。但我们不想让小鱼为难。她喜欢你们，喜欢林家村，我们尊重她的选择。”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钱，厚厚一叠，推到林大山面前。
“这是一千块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感谢你们养了小鱼四年。请一定收下。”
林大山愣住了。一千块，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不行，”他推回去，“我们养小鱼，不是图钱。”
“我们知道，”沈宏远诚恳地说，“但这钱，请一定收下。不是买断，是感谢。小鱼永远有你们这个家，我们也永远感激你们。”
两人推来推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时，小鱼忽然开口了。
她从黄秀娥怀里站起来，走到两家人中间。
“爹，娘，生鱼鱼的爹娘，鱼鱼有话要说。”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小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鱼鱼是林小鱼，也是沈岁安。”她一字一句地说，“鱼鱼有两个爹，两个娘，有三个哥哥，还有爷爷奶奶外婆舅舅舅妈……好多好多人。”
她顿了顿，“但是，鱼鱼的家，在林家村。鱼鱼要跟爹娘哥哥在一起。”
苏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沈宏远眼眶也红了。
小鱼走到苏婉面前，拉着她的手：“生鱼鱼的娘，你别哭。鱼鱼喜欢你们，鱼鱼会常来看你们的。”
“你们也可以来看鱼鱼呀。林家村可好了，有枣树，有菜地，有小灰，有好多好多人。”
她又转向沈宏远：“生鱼鱼的爹，你也不要难过。鱼鱼有两个家，可开心了。”
“但是鱼鱼要回那个家去，那里有菜宝宝，有小灰，有春妮姐姐。它们都想鱼鱼了。”
沈宏远蹲下身，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
这孩子，才六岁，就懂得这么多。
“好，”他轻声说，“我们不强迫你。你想回去，就回去。”
小鱼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沈宏远愣住了，然后眼眶更红了。
那天晚上，两家人终于达成共识。
小鱼跟林家人回林家村，但沈家随时可以去看她，也可以接她去省城小住。
两家人从此建立联系，像亲戚一样来往。
那一千块钱，林大山坚决不收。
最后折中了一下，沈家给林家买了一台缝纫机、一辆自行车，还有一大堆生活用品。
“这样总行了吧？”沈宏远笑着说。
林大山这才点头。
第二天一早，小鱼要走了。
临走前，她拉着苏婉的手，认真地说：“生鱼鱼的娘，你要常来看鱼鱼。鱼鱼教你认草药，带你看菜宝宝，给你吃鱼鱼种的菜。”
苏婉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好，娘一定常去。”
她又抱起小鱼，亲了又亲。
“小鱼，娘爱你。不管你在哪儿，娘都爱你。”
小鱼搂着她的脖子，也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鱼鱼也爱娘。两个娘都爱。”
吉普车开动了。
小鱼趴在车窗上，拼命挥手。
“生鱼鱼的娘再见！生鱼鱼的爹再见！爷爷奶奶再见！外婆再见！”
车越开越远，那些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小鱼缩回座位，靠在黄秀娥怀里。
“娘，鱼鱼回来了。”
黄秀娥搂着她，眼泪又掉下来。
“好，回来就好。”
回到林家村，已经是傍晚。
院门口站满了人。
张二婶、王老栓、李铁匠、春妮、石头、铁柱……全村人都来了。
小鱼一下车，就被围住了。
“小鱼回来了！”
“小福星回来了！”
春妮挤到前面，拉着她的手：“小鱼妹妹！你回来了！”
“春妮姐姐！”小鱼抱住她，“鱼鱼好想你！”
小灰也从人群里钻出来，蹦到小鱼脚边，“咕咕”叫着蹭她的腿。
“小灰！”小鱼抱起兔子，“你也想鱼鱼了对不对？”
小灰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脸，像是在说“对”。
小鱼抱着小灰，看着满院子的人，忽然觉得，这才是她的家。
夜里，小鱼躺在自己熟悉的炕上，抱着三哥送的小木雕，摸着小灰软软的毛，心里满满当当的。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她对着月亮小声说：“月亮，谢谢你保佑鱼鱼有两个家。你要保佑两个娘都开心，都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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