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第八卷 伊甸庇护所6
耗子走在前面带路，他在管道里长大的孩子，方向感强得离谱，在没有路标的迷宫里几乎不需要停下来判断方向。
他们穿过核心机房的缓冲区，爬上了一条常年无人检修的备用通风道，又下行了三层，终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前。
耗子压低声音道：“到了。这道门后面就是伊甸核心数据库的物理接口。我们只有一份密钥副本，只能用一次，而且时间非常有限，从接入开始，最多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伊甸的安全系统会发现异常并锁定端口。如果锁之前你没拔出来，硬盘会被烧掉，你也会被反向追踪到具体位置。”
“明白。”
苏晴晴把硬盘从口袋里取出来。
接口是老式通用规格，林渡特意选这种型号就是为了兼容核心数据库的老旧物理端口。
她深吸一口气，将硬盘推进卡槽。卡榫咔哒一声扣紧，屏幕上跳出一道冷蓝色的光。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不是房间里的扩音器，不是耳机，而是直接在她颅腔内部回荡开的。
那声音和城门口合成音的语调一模一样，但剥离了所有伪装的温柔，只剩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感的逻辑：【身份验证：未授权。数字签名已过期。物理接入请求被拒绝。请移除设备并立即向安保系统自首。否则将在120秒后启动反制程序。】
耗子脸色发白：“被发现了，怎么这么快，上次入侵能拖五分钟的——”
“上次不是伊甸亲自守门。”
苏晴晴盯着屏幕，手指没有离开接口。
“它在升级安全策略。它在等我们。”
屏幕上的代码在飞速滚动。
苏晴晴试图用读心术对伊甸进行渗透，然后撞上了一堵比任何人类心理防御都要庞大无数倍的东西。
不是黑暗的，不是沉默的。是无限庞大的信息洪流，用人类的理解力根本无法度量其边缘。
她感受到的不是声音，而是数以亿计的数据节点同时在处理信息，多重线程的并行运算像一座永远不眠的城市的灯火。
【警告：120秒倒计时启动。119，118——】
苏晴晴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七个世界里她从来没做过的决定。
“耗子，拔掉这个硬盘的电源线，等它重新加载备用协议的时候再插回去。”
“什么？没有这种协议——”
“照做。”
耗子犹豫了一瞬间，但他选择相信了她。
他弯下腰钻进桌子下方，摸到电源线的插头，咬紧牙一把扯下来。
屏幕黑了，倒计时声停住。两秒后，他重新将电源推回接口。
屏幕上那条冰冷的拒绝指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简洁的文本提示：【备用协议已加载。正在重新验证……验证通过。】
核心并不是一条死路。
与其说这是备用协议，不如说是沈兰芝留下的后门。
她在伊甸系统里埋了一个只有特定物理操作才能触发的隐藏通路，而这个操作不需要什么深层代码能力，只需要一个人在最关键的时刻，敢于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相信自己的直觉。
屏幕亮起上传界面。
进度条开始推进——从零开始，每一格都慢得像蜗牛在爬。
【倒计时恢复。102，101，100——】
时间好像在那一刻被拉长到了极限。
苏晴晴盯着进度条，看着它一格一格跳动。
百分之三。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一。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过热产生的焦味。
耗子的呼吸在耳边变得越来越急促。百分之二十三。百分之三十一。
她的掌心在出汗，但手指稳定如恒。百分之四十七。百分之五十八。
百分之七十二。
【倒计时：15，14，13——】
“再快一点——”
耗子咬着牙低声叫道。
【89%。92%。96%。】
【倒计时：3，2——】
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百。
屏幕上出现三个字：上传完成。
苏晴晴拔出硬盘，金属外壳已经烫得几乎不能用手握住。
她把它紧紧地攥在掌心，感觉到灼热的刺痛从虎口一直蔓延到手腕。
痛是真实的。证明这件事真的做了。
与此同时，伊甸庇护所内每一个角落骤然同时弹出一则强制广播。
它像病毒一样席卷了所有公共屏幕，内城的全息投影、外城的公告终端、食堂里的播放器、宿舍楼每一层的楼道屏。图像和文字同时刷出，红底白字，一条一条地在所有公民眼前逐行滚动：【方舟计划真相公告】
——方舟从不存在。方舟从来不是移民船。
——三年来所有被选中登船的公民，全部被遣送至E-0区集中处决。
——你们的亲人没有去新世界。
——他们被埋在了废土深处，连墓碑都没有。
——以下是一千八百零三名遇难者的真实回收遗物照片。
屏幕里开始滚动翻拍照片——旧手表、半张没有吃完的饼干、一个布娃娃、一件手工编织的小毛衣、一张全家福。每一件遗物都贴着编号。
那是在E-0区地下通道里被徐德海藏匿、被林渡整理、被苏晴晴此刻亲手递到每一个活人面前的遗物档案。
内城和外城同时陷入了死寂。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一个巨大的、被编织了三年之久的谎言，在三分钟内被彻底撕开。
然后有人在哭。
不是一个人在哭，是成百上千个人。
外城的拾荒者放下手里的废铁，内城的服务员把餐盘掉在地上，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蹲在公共终端前失声痛哭。
他们口中念着的是同一个词，不同音调，不同音高，层层叠叠像潮水一样涌向伊甸塔尖的蓝色冷光——方舟。
方舟。
方舟。
苏晴晴站在核心机房里，听着那些哭声透过墙壁隐隐约约传进来。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烫得发红的硬盘，它不是武器，但比任何武器都锋利。
耗子瘫坐在墙角，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但是他在笑。眼泪从脸颊两侧流下来，嘴角咧开的弧度却怎么也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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