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第七卷 民国谍影20
苏州城外的桂花比江城开得晚一些。
顾霆深说这话的时候,两人正坐在一辆运米的驴车上,晃晃悠悠地沿着乡间土路往苏州方向走。
车是苏明堂安排的,米袋下面压着够吃半个月的干粮,还有周氏塞进来的一小坛桂花酒。
赶车的老汉是米行做了十几年的伙计,嘴严,什么都不问,只一路哼着评弹,调子婉转得像太湖水面的涟漪。
“你怎么知道苏州的桂花开得晚?”
苏晴晴背靠米袋,仰脸晒着深秋的太阳。
她换了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帕子包着,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乡下小媳妇。
顾霆深坐在她对面,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在车板外面晃悠。他也换了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手臂上那道旧疤。
没了长衫和风衣,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卸下了一层厚厚的壳。
“我娘说的,她说苏州的桂花要等霜降过了才肯开,性子倔。开得晚,但香得久。”
“像谁?”
“像我爹。”
顾霆深顿了顿,说道:“也像你。”
苏晴晴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驴车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浅浅的车辙,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剩下齐刷刷的稻茬立在浅水里。
远处有白鹭单腿站在田埂上,偶尔歪头啄一下水面。空气里弥漫着新割稻秆的清甜气息,混着泥土和水的味道。
这里没有宪兵队的岗哨,没有76号的暗探,没有日夜不停的电台信号。只有风吹过稻茬的声音,和驴蹄踏在土路上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们在路上走了两天。绕过有日军驻扎的镇子,在农家借宿过一夜,在天主堂的旧仓库里躲过半日雨,又搭了一艘运藕的乌篷船从水路进了苏州城。
苏州城比江城安静得多。
大概是园林太多了,水巷太密了,连日本人也不太管得到每一条河汊的角落。
青石板路被秋雨洗得发亮,临河的茶馆挂着褪色的幡子,说书先生在堂木一拍之前还得先往外头看一眼有没有巡逻的。
顾霆深带她穿过七条巷子,拐了不知多少个弯,最后停在一扇掉了漆的朱红小门前。
门上的铜环锈得不成样子,门缝里伸出几茎枯黄的狗尾巴草。
“咱们到了。”
他说。
门推开的一瞬间,苏晴晴看见了院子里的桂花树。
树不高,种在院子东南角,树干有碗口粗,树冠却铺开了一大片。
满树金黄的花簇藏在深绿的叶子底下,不开张扬,但香得铺天盖地。树下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像在地上铺了一张碎金织的毯子。
树旁边是一口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再过去是一间歪了门框的灶房。
院子很小,房子很旧,到处是经年没人住的痕迹。但桂花树活着。不但活着,而且开得正盛。
“这是你家的老宅吗?”
苏晴晴说。
“嗯。”
顾霆深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
“我娘过世以后就没有人住了。邻居家帮忙照看,偶尔开门通通风。这棵桂花树是我出生那年我娘亲手种的。她说顾家的孩子命硬,得种一棵树替他扎根。树在,人就在。”
苏晴晴走到树下,仰头看那满树的金黄。
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伸手接了一朵落花,花瓣只有米粒大小,躺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你娘是个好人。”
她说。
“是。”
顾霆深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她等了我五年,没有等到我回来。这棵树替她等了。”
苏晴晴把掌心的桂花放进口袋里,转身往灶房走。
“你在找什么?”
顾霆深跟在她身后。
她头也不回道:“找藕,你不是说桂花糯米藕是你娘的拿手菜吗?灶房里应该有。今天我来做。”
“你会?”
“不会。但你说过要教我。”
顾霆深靠在灶房的门框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那个笑不是毒蛇的,不是顾三爷的,甚至不是长庚的,那个笑只属于一个人,一个在母亲的老灶房里被女人指挥着洗藕的男人。
“糯米要先泡,至少两个时辰。”
他说。
“那你去泡。”
“藕要选老一点的,太嫩了蒸出来不糯。”
“那你去挑。”
“你做什么?”
苏晴晴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从井边打了一桶水拎进灶房,往灶台上一搁,回头看着他说:“我负责把你教的都记下来。以后每年秋天做给你吃。”
顾霆深站在门口,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走进灶房,弯腰从竹篮里拣出两根粗壮的老藕,放在水盆里。
“糯米在柜子最上面那层,红曲在左边第二个罐子里,桂花蜜——”
他伸手去够吊在房梁上的竹篮,说道:“在这儿。”
苏晴晴接过那个落满灰的竹篮,吹开灰尘,露出里面一只青瓷小罐。
罐子封口用的是蜂蜡,保存得极好。她用小刀撬开蜡封,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冲出来,甜得让人鼻子发酸。
“这罐蜜——”
她转头看他。
“是我娘封的。”
顾霆深低头洗藕,水花溅在他袖口上。
“她每年秋天都腌一罐新蜜,说我回来的时候能吃。这是第四罐。前三罐被邻居家分了。”
他没有说这罐蜜在这里等了他多久。
他说得很淡,但水流经过他手指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在这个灶房里,曾经有个女人每年秋天都在等,每年都封一罐蜜,把自己没说出口的话和没等到的时光一并封进去。
她把所有说不出的话都酿成了蜜。
苏晴晴把糯米倒进盆里,注入冷水。米粒沉在盆底,水面漾开细小的涟漪。
“以后每年我都给你做。”
她重复了一遍,这次不是开玩笑的语气。
顾霆深把洗好的藕递给她,手指上还挂着水珠。
“糯米要塞紧。藕孔里不能留空隙。”
“塞紧了怎样?”
“塞紧了蒸出来才糯。少塞一粒米,口感就差一分。”
他站在她身后,从她手里接过筷子,示范着把泡好的糯米一粒一粒填进藕孔,动作专注得像在进行一项精密的情报工作。
“我娘说的。做桂花藕只有一条规矩:不能偷工减料。你付出多少糯米,它就还你多少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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