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第七卷 民国谍影18
苏晴晴在这里已经站了一刻钟。
天还没亮她就在这里了，看着翠儿端着铜盆从走廊经过，看着周氏在厨房里默默准备早膳，看着太阳一寸一寸地爬上东墙，她一直守在这条走廊的阴影里。
她不打算让丁默邨看见自己。
如果昨天丁默邨怀疑她带走了情报，那么今天的任何面对面接触都给会丁默邨机会看破她的伪装。
她必须在暗处。而更重要的是，她发现了另一个不寻常的地方，丁默邨今天带的人全在顾公馆外面。
这不是丁默邨的风格。一个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带着至少四个便衣保镖的人，进到敌对未明的76号特工家里单独谈话，却把所有人马留在外面，要么是他太信任顾霆深，要么是他在外面布了更大的网。
而丁默邨这个人，从来不会信任任何人。
苏晴晴悄悄绕到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顾公馆前后门各停着一辆车。前门是丁默邨的黑色别克，后巷是一辆没熄火的军用吉普，车上坐着三个穿便衣的，全部配枪。
还有三个人散在巷口，假装聊天，但始终面向顾公馆。
围而不入。
这不是来取情报的，这是来收网的。丁默邨根本不打算让任何人活着走出这栋房子。
丁默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三爷，时候不早了，山田少佐还在司令部等我回话。我们这就交接？”
“急什么。”
顾霆深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丁兄在江城这几天，我一直没好好招待。今天早上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个菜。坐，先吃点东西。这份功劳跑不了的。”
丁默邨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在拖延时间。为什么？等什么人？还是等外面的人撤？】
【不管了。反正外面已经被山田的人围死了。等他喝完这杯茶，不交也得交。】
苏晴晴快步走回走廊，往另一边摸去。她需要找到顾霆深设下的备用路线。他这种人不会不给自己留后手。
昨晚在灯下，他对她提起过一句：这座宅子是你娘选的，她说好。
沈兰芝选顾公馆，绝不会只因为它门面好看。
苏晴晴从原主残存的记忆里翻找母亲说过的话，忽然想起一句，她八岁那年，母亲有一次带她路过这一带，指着顾公馆说：这宅子风水好，前后通透，进退有余。
进退有余。
苏晴晴快步下楼去了后院，绕过桂花树，在假山后面找到了那扇她几天前溜出去的小门。
门还在，但门外肯定有人把守。
她需要的不止是一条退路，她还必须确认另一件事，如果她昨天的直觉没错，周氏对顾霆深的事了如指掌多年却始终沉默，那么周氏本人必定也在等这一天。
她穿过厨房后门，摸进后厢房。
周氏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拨。
佛珠是檀木的，被摩挲得发亮。她看见苏晴晴进来，并不惊讶，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
“外面怎么样了？”
“丁默邨在客厅。前后门都被山田的人堵死了。三爷在拖延时间，但拖不了太久。”
苏晴晴在周氏对面坐下。
“二姨太，您知道三爷在做什么。”
周氏声音平静如水。
“知道。从他十六岁那年开始，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我是他的继母，也是他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活着的长辈。他以为瞒得过我，但一个母亲看自己的孩子，从来不需要证据。”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皮箱，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衣物，不是女人的衣服，是男人的。粗布灰衣，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最上面是一双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但被擦得没有一丝灰尘。
“这是他父亲的遗物。他父亲走的时候穿的就是这样一身衣裳。我今天把它们拿出来，不是为了给他穿——”
周氏将箱子合上，声音开始发颤，却硬撑着不让自己落泪，把箱子重新塞回柜底。
“我是要让自己记住，顾家的男人，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穿这身衣裳的人，做的是什么事。”
苏晴晴忽然握住了周氏的手。周氏的手很凉，但手指有力，是一个操持家务操持了半辈子的手。
“他不会死。我答应过他，等天亮了陪他回苏州看桂花。”
周氏看着她。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层薄泪。
她轻声说，伸手摸了摸苏晴晴的脸。
“沈兰芝的女儿，你娘当年也是这样，看着文文弱弱的，骨子里比谁都硬。她把你托付进这个家是对的，这盘棋上，你是她自己亲手放上去的最后一枚棋子。”
客厅里，顾霆深桌上的粥已经凉透了。
他还在跟丁默邨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江城的天气，秋天的桂花，今年漕运的生意不好做。
丁默邨的耐心正在肉眼可见地流失。
丁默邨放下茶杯，不再维持笑脸。
“三爷。档案袋可不可以先让我看一眼？”
“可以。”
顾霆深把手从档案袋上移开。
丁默邨伸手去拿的同一瞬间，顾霆深瞥了一眼窗外。
阳光的角度。他和苏晴晴约定的信号是当她找到退路、放好真情报、确认周氏安全的三个条件全部满足之后，就在后院点燃一把桂花枝。
烟升起来，他就能行动。
后院的桂树还没有动静。他还需要再多拖一盏茶的时间。
顾霆深忽然说：“丁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山田正人拿到破晓情报之后，第一件事是去清剿游击队的老窝。那第二件事呢？”
丁默邨的手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情报拿到手，他还要人替他核实情报的准确性。游击队的阵地要有人去确认，布防图要有人去比对。丁兄，你猜他会派谁去？你的人还是我的人？或者是——”
顾霆深身体微微前倾，问道：“他自己的人？”
丁默邨的眼角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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