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鲸歌与交易
船队沿着阿拉斯加西南海岸缓缓南行。
三天后,他们发现了一处绝佳的天然港湾。
两座半岛像手臂般环抱,中间围出一片平静的深水区,足可供数十艘大船停泊。海湾尽头,一条清澈的河流注入,带来了淡水。岸边地势平缓,有大片林地和可开垦的草地。更妙的是,海湾东侧山脚下,竟有几处温泉,热气蒸腾,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就这里了。”林启站在舰桥上,俯瞰这片宝地,“建立临时营地,就叫……新宋港。”
命令下达,船队忙碌起来。
“破浪号”和几艘大船下锚停泊,放出小船。水手们上岸,砍伐树木,平整土地,搭建简易的木屋和仓库。工匠们考察地形,计划修筑码头和防御工事。
王破虏带人勘探周边,确认没有大的威胁。附近的树林里有麋鹿和熊的踪迹,但没有人烟。
最兴奋的是随队的基辅学者格里高利。这个被林启从基辅罗斯“捡”来的中年学者,一路都在用羊皮纸和羽毛笔疯狂记录。此刻,他蹲在温泉边,小心翼翼地试了试水温,然后掏出一个小巧的玻璃温度计(林启给的)插进去,看着水银柱上升,眼睛发亮:“王爷!这水温至少五十度以上!可以沐浴,甚至可以尝试用来冬天种菜!”
“先解决住和吃的问题。”林启笑道,“种菜……确实可以试试。”
他带来的种子箱里,有耐寒的萝卜、芜菁(大头菜)、还有少量菠菜和小白菜种子。在温泉附近开几块地,用温泉余热提高地温,或许真能在阿拉斯加的夏天种出点绿叶菜。就算产量不高,也能补充维生素,更重要的是——这是农业的种子,在这片纯靠渔猎的土地上撒下第一颗农耕文明的种子。
营地的建立速度很快。宋军有完备的工兵体系和标准化的预制件,加上充足的人手和工具。五天时间,一个功能齐全的小型营地就初具规模:码头、仓库、宿舍、瞭望塔、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冶铁炉(用船上带的焦炭和铁矿石)。
林启没打算在这里永久驻军——至少现在没打算。这里太偏远,补给困难。但作为一个深入美洲的前进基地、补给站、贸易点,却再合适不过。
营地建好第二天,瞭望哨就报告:西边海面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卡维克首领亲自来了。带着三条乌米亚克,载着二十几个壮汉,还有不少皮毛和鲸骨制品。
看到海湾里凭空冒出来的营地、整齐的木屋、忙碌的人群,以及那些巨大的船只稳稳停在新建的码头旁,卡维克和他的人再次震惊了。
这才几天?这些人就把一片荒野变成了……一个“村庄”?
林启在新建的“会客木屋”接待了卡维克。屋子里有简单的桌椅,甚至铺了从船上搬下来的地毯。火塘上煮着茶,香气弥漫。
卡维克显然有些不自在——这种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的木头房子,和他习惯的圆形帐篷或雪屋完全不同。但他很快被桌上摆出的几样东西吸引了:一把更轻便、更锋利的铁制鱼叉头;几枚亮晶晶的彩色玻璃珠;一小罐橙黄色的果酱(用船上最后一点橙子熬的);还有一本线装书——封面是汉字,卡维克当然看不懂,但里面有一页画着栩栩如生的鲸鱼图案。
“朋友,欢迎来到新宋港。”林启让奇拉翻译,“这里,是我们暂时的家。也是我们和鲸骨部,和朋友们的交易之地。”
“交易?”卡维克重复着这个新学的词。
“对。你们有我们需要的:鲸须、海象牙、上好的海獭皮、鲸油、熏肉。我们有你们需要的:铁器、针线、陶罐、布匹、盐、还有……能治病的药。”林启指着桌上的东西,“比如这个鱼叉头,比你们的骨叉更轻、更硬、更锋利,能扎得更深。这些珠子,可以装饰衣服,很漂亮。这果酱,很好吃,还能让人不生病。”
卡维克拿起铁鱼叉头,掂了掂,又用手指试了试刃口,眼睛亮了。他见过林启送的短刀有多锋利。这种铁器,对他们捕猎的帮助太大了。
“怎么……交易?”卡维克问出了核心问题。
林启早有准备。他让王泰拿来几样标准物品:一张处理好的上等海獭皮(完整无破损);一根成年海象的长牙;一捆柔韧的鲸须;一桶提炼过的鲸油。
然后,又拿出一排宋国的货物:一把标准铁斧;一包十根钢针加一团线;一个中型陶罐;一匹厚实的棉布;一小袋精盐(约五斤)。
“这张皮,换这把斧头,或者这包针线加这罐盐。”林启比划着,“这根牙,换这个陶罐加这匹布。这捆鲸须,换这袋盐。这桶油,换这包针线。”
他定的兑换比例,明显对因纽特人有利。一把铁斧在宋国不值多少钱,但在这里,一张完美海獭皮在因纽特人看来也就是一张皮。这几乎是半卖半送。
卡维克不傻,他当然能感觉到其中的慷慨。他沉默了一会,看了看自己带来的皮毛——大多是普通的海豹皮和驯鹿皮,只有两张海獭皮还算不错。
“我们……现在没有很多好皮。最好的,要等秋天。”卡维克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们可以用别的换。我们有力气,会捕猎,认识这片海和冰原。”
“当然可以。”林启笑了,“我们还需要很多木材、石料来扩建营地。还需要人帮忙熟悉这片海域——哪里有暗礁,哪里水流急,什么时候有风暴。这些,都可以算作交易。”
他顿了顿,看着卡维克的眼睛:“甚至,我们可以一起捕鲸。用我们的船,和你们的经验。”
这话让卡维克浑身一震。
一起捕鲸?
鲸骨部以捕鲸为生,但捕鲸是赌上性命的大事。他们要驾驶脆弱的皮划艇,在浮冰间追踪巨兽,投出鱼叉,然后被受伤发狂的鲸鱼拖着在海上狂奔,稍有不慎就是船毁人亡。一次成功的捕鲸,足够整个部落吃几个月,但失败的代价同样沉重。
“你们的船……太大了,鲸鱼会吓跑。”卡维克摇头,“而且,鲸鱼力量很大,会拖着小船走。大船……跟不上。”
“我们不用大船追。”林启指了指码头边一艘中型帆船,“用那个。不大不小。而且,我们有这个。”
他带着卡维克来到营地边缘一处空地。那里,架着一台小型弩炮——原本是船上的防御武器,经过改造,可以发射带绳索的重型箭矢。
王泰亲自演示。弩炮上弦,装上一支特制的重型带倒刺铁箭,箭尾连着浸过油脂、坚韧无比的粗麻绳(船上有大量储备)。百步外,立着一个用木头和皮革扎成的假目标,模拟鲸鱼的背部。
“放!”
扳机扣动。嗡的一声闷响,铁箭化作黑影,嗖地飞出,精准地扎进假目标,倒刺张开,牢牢勾住。
“这种箭,能扎进鲸鱼身体很深。绳子够长,够结实。我们的船有帆,有桨,可以跟着受伤的鲸鱼,直到它流血过多力竭。”林启解释,“你们的猎人,可以驾驶卡亚克在周围骚扰,投掷鱼叉,让它伤口更多,流血更快。最后,我们一起把它拖回来。”
卡维克眼睛死死盯着那支深深扎进木头的铁箭,又看了看那盘绕在地上的、比他手臂还粗的绳索,呼吸急促起来。
这……这可比他们用骨制或石制鱼叉,绑着海豹皮绳子,冒险靠近投掷,要安全得多,也有效得多!
“什么时候……试试?”卡维克声音有些干涩。
“看天气,看鲸群。你们是专家,听你们的。”
五天后,机会来了。
瞭望哨和鲸骨部的猎人同时发现,东南方海域,出现了一小群弓头鲸。大约七八头,正在慢悠悠地游弋、觅食。
弓头鲸,北极鲸中的巨无霸。成年个体可长达二十米,体重超过百吨。脂肪极厚,鲸油产量高,鲸须板长而柔韧,是因纽特人最梦寐以求的猎物,但也最危险。
卡维克选了四头最强壮的弓头鲸作为目标,其中一头格外巨大的雄性,被他标记为“首选”。
清晨,薄雾。
改装过的中型帆船“探海号”驶出港湾,船上除了宋军水手和操作弩炮的士兵,还有卡维克和六名最优秀的鲸骨部猎人。四条卡亚克像敏捷的海豹,围绕在帆船周围。
气氛紧张而肃穆。鲸骨部的猎人们开始低声吟唱一种古老的调子,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为自己和猎物鼓劲。他们往脸上涂抹海豹油,检查鱼叉和绳索。
林启站在“探海号”的船头,举着望远镜。远处的海面上,几个黑色的背脊时隐时现,喷起高高的水柱。
“距离,一百五十丈。下风接近。”王破虏亲自掌舵,冷静地命令。
帆船悄无声息地滑向鲸群。卡维克蹲在船舷边,眼睛像鹰一样盯着目标,不断用手势指示方向。
五十丈。
三十丈。
已经能清晰看到那头巨鲸隆起的背部,像一座黑色的小山。
“就是现在!”卡维克低吼。
“弩炮准备——目标,鲸背前部,肩胛位置!”王泰下令。
操作弩炮的士兵深吸一口气,瞄准。
二十丈。
巨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喷出一道粗壮的水柱,身体开始下潜。
“放!”
崩!
弩炮震动。特制的重型铁箭拖着绳索,划破空气,狠狠扎进鲸鱼厚重的皮肤和脂肪层,直至没柄!倒刺在体内弹开!
巨鲸身体猛地一弓,剧痛让它爆发出恐怖的力量。海面炸开巨大的浪花,它开始疯狂下潜、转向、挣扎!
绳索瞬间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帆船被猛地一拽,船头几乎扎进水里!
“稳住!放绳!让它跑!”王泰大喊。
专门设计的绞盘开始有控制地释放绳索。帆船被鲸鱼拖着,在海面上开始狂奔!
与此同时,四条卡亚克动了。猎人们划着桨,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方向逼近受伤的巨鲸。在很近的距离,他们奋力投出绑着皮绳的鱼叉——这次是铁头的!铁鱼叉比骨叉锋利得多,轻易刺入鲸鱼身体侧后方。
更多的伤口,更多的流血。
巨鲸痛苦地翻滚,尾巴拍击海面,激起滔天巨浪。一条卡亚克差点被扫中,猎人险险躲过,浑身湿透,却发出兴奋的吼叫。
这场追逐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帆船上的绳索放出去近两里长。鲸鱼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路。它喷出的水柱都带着粉红色。
“它没力气了!收绳!”王泰下令。
绞盘反转,开始吃力地将巨鲸往回拖。猎人们的卡亚克也靠上来,用长矛刺向鲸鱼的呼吸孔和要害。
终于,这头庞然大物停止了挣扎,肚皮翻白,浮在海面上。
成功了!
帆船上,卡亚克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鲸骨部的猎人们用拳头捶打着胸口,唱着更加高亢的鲸歌,眼泪都流了出来。他们从未如此轻松、如此安全地猎到过如此巨大的弓头鲸!
接下来的工作是繁重而快乐的。更多的乌米亚克从新宋港和鲸骨部营地赶来。人们用绳索将鲸鱼绑在船后,慢慢拖回港湾附近的浅滩。
分割开始了。这是因纽特人的传统技能,也是整个部落的庆典。男女老少齐上阵,用石刀、骨刀,现在还有了铁刀,熟练地切割着巨大的鲸尸。
鲸脂被切成大块,熬油。鲸肉被分成无数份,当场生吃(穆克图克)或准备熏制。鲸骨被拆解,巨大的下颌骨、肋骨、脊椎骨,将被用作建筑材料和工具原料。鲸须被仔细取下,清洗整理。连内脏都没有浪费。
林启遵守承诺,将收获公平分配。鲸骨部拿走了大部分鲸肉和鲸脂——这是他们过冬的命脉。宋军则主要拿走了部分鲸油(燃料和润滑)、大量鲸须(极佳的弹性材料,可做弓弩、撑裙、刷子等)和一部分精选的鲸肉尝鲜。
看着堆积如山的鲸肉和鲸脂,卡维克和整个鲸骨部的人,眼睛都是红的。这一次收获,抵得上他们过去好几次冒险捕猎的总和!而且,没有死人,甚至没人重伤!
“朋友!真正的朋友!”卡维克用力拍着林启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看向宋军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警惕、怀疑,到后来的敬畏、感谢,现在,多了几分依赖和信任。
联合捕鲸的巨大成功,彻底打开了局面。
新宋港变得热闹非凡。鲸骨部的人往来频繁,用各种皮毛、骨制品、熏肉,换取他们急需的铁器、盐和布匹。营地边缘,自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市场”。
林启派出的工匠们也没闲着。他们帮因纽特人改进了鱼叉的设计,加装了更有效的倒刺和便于投掷的平衡杆。改进了雪橇的滑板,用铁片包裹,更光滑耐用。还传授了用明矾和鞣酸快速鞣制皮革的新方法,虽然材料有限,但效果立竿见影,处理出的皮革更柔软、不易腐烂。
作为回报,因纽特的老猎人们,则带着宋军水手,学习在冰原上生存的技能:如何通过星象和风向辨别方向(北极星在这里异常明亮);如何观察云彩和动物的行为预测天气;如何在暴风雪中搭建临时雪窝;如何从海豹的呼吸孔守猎;甚至如何生吃冷冻的鱼肉来补充水分和能量。
语言沟通,依然是最大障碍。但这个问题,正在被一个少女快速解决。
奇可。
这个因纽特少女的语言天赋,让所有人都吃惊。她就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汉语的词汇和句子。她整天跟在林启、平滋子、王泰等人身边,听他们说话,然后模仿,提问。
“这个,叫什么?”她指着桌子。
“桌子。”
“桌——子。”她认真地重复。
“对。你坐的,叫椅子。”
“椅——子。”
“你喝的是茶。”
“茶。”
短短十几天,她已经能进行简单的日常对话,甚至能翻译一些不太复杂的技术指导。她成了首席翻译,在宋人和因纽特人之间穿梭,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成就感和好奇。
她也成了宋军营地最受欢迎的人之一。水手们喜欢逗这个聪明活泼的异族少女,教她更多汉语,也跟她学几句因纽特话。
其中一个年轻舵手,叫陈屏的,教得最勤快,也学得最认真。
陈屏二十出头,福州人,是船队里最好的舵手之一。他长得不算英俊,但很精神,笑起来一口白牙。他负责教几个因纽特青年驾驶改进后的卡亚克——宋国工匠给卡亚克加装了可拆卸的小帆和简易尾舵,在顺风时能省力不少,操控也更灵活。
奇可经常在旁边看着,有时帮忙翻译。
“帆,要对着风。”陈屏比划着,用生硬的因纽特词汇混合手势,“这样,快。”
“舵,转这个,船就转。”他转动尾舵的操纵杆。
奇可点头,翻译给那几个因纽特青年听,自己却跃跃欲试。
“我,可以试试吗?”她用刚学会的汉语问陈屏,眼睛忽闪忽闪的。
陈屏挠挠头:“很危险,会翻。”
“我不怕。我会游泳。”奇可挺起胸膛,“我划卡亚克,很好!”
陈屏看看她倔强的样子,又看看平静的海湾,终于点头:“好,我带你。”
他跳上一条加装了帆舵的卡亚克,伸手把奇拉拉上来。卡亚克空间狭窄,两人几乎挨在一起。奇可身上有淡淡的皮革和海水味道,陈屏能闻到她发间某种草本植物的清香。
“坐稳。抓这里。”陈屏把着她的手,放在舵杆上。他的手因为常年掌舵而粗糙有力,奇可的手则小巧,有些凉。
帆升起来,借着微弱的离岸风,卡亚克轻快地滑出。加了帆,果然省力很多,速度也快了一截。
“哇!”奇可惊喜地叫起来,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快!像飞!”
陈屏看着她开心的侧脸,也笑了。他小心地操控着帆和舵,让卡亚克在海湾里划出优美的弧线。阳光洒在海面上,碎金一般。
从那以后,奇可找陈屏“学驾船”的次数越来越多。陈屏也乐此不疲,甚至开始教她简单的汉字,用小木棍在沙滩上写。
“陈——屏。”他写自己的名字。
“陈……屏。”奇可跟着念,用手指在沙上模仿,歪歪扭扭。
“奇——可。”他写她的名字。
“我的名字,汉字,好看。”奇可看着那两个陌生的符号,笑得很甜。
平滋子最先看出了苗头。一天傍晚,她看着沙滩上并肩坐着、对着夕阳比划写字的两人,对身边的林启轻声笑道:“王爷,咱们船队,怕是要多个因纽特媳妇儿了。”
林启也笑了:“好事。陈屏是个踏实的小伙子。奇可聪明,学东西快。若真能成,是段好姻缘,也是我们和这片土地更深的联结。”
他顿了顿:“不过,尊重他们自己的选择,也尊重鲸骨部的规矩。先看看。”
交易和文化交流在继续。
宋军医官刘太医成了大忙人。他用船上储存的酸橙、柠檬干泡水,给那些有坏血病症状的因纽特老人喝。维生素C立竿见影,牙龈出血很快改善。他又用简单的草药(如蒲公英、薄荷)和推拿手法,治疗因纽特人的关节痛、消化不良等常见病。几次“神效”之后,刘太医被因纽特人尊称为“驱魔者”,几乎被当成半个萨满供奉起来。
刘太医趁机传授卫生知识:勤洗手,食物要尽量做熟,伤口要用开水清洗等等。虽然因纽特人半信半疑(生吃鱼肉是传统),但看在“驱魔者”的面子上,也开始慢慢接受。
夜晚,新宋港和鲸骨部营地之间的空地上,常常燃起篝火。
因纽特人唱起古老的鲸歌、海豹之歌,声音苍凉悠远,模仿着海洋巨兽的呼吸和鸣叫。宋国的乐师则拿出笛子、洞箫,吹奏起江南小调或边塞军歌。起初旋律格格不入,但慢慢地,竟然能找到一些奇妙的和谐。有时,宋国水手会吼上一段家乡的渔歌或号子,粗犷有力;因纽特青年则跳起狩猎的舞蹈,充满力量感。
一次篝火晚会后,奇可没有立刻回鲸骨部营地。她悄悄找到林启,脸上带着少有的严肃。
“王爷,”她的汉语已经流利不少,“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很重要。”
“你说。”林启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
“前几天,部落里来了几个南边的人。不是我们因纽特人,是……红皮肤的人。”奇拉压低声音,“他们用绿石头和……人,跟卡维克换皮毛。”
“人?”林启眉头一皱。
“嗯。奴隶。手脚绑着,很瘦,不说话。”奇拉脸上露出不忍,“卡维克没要人,只要了绿石头和一些羽毛。那些红皮肤人说,奴隶是从更南边、有大山和金字塔的地方抓来的。那里的人,住在石头城市里,有很多黄金,但也经常打仗,抓俘虏当奴隶。”
林启心中一动。大山和金字塔?黄金?奴隶贸易?这听起来,像是中美洲文明的特征?阿兹特克?玛雅?还是更早的文明?
“那些红皮肤人,还说别的了吗?关于南边,关于他们的地方?”
“他们说,南边很大,有很多不同的部落和国家。有的种玉米,有的造金字塔,有的喜欢打仗。他们自己住在海边,靠捕鱼和贸易为生,但也和山里的人打仗。”奇拉努力回忆,“他们还说,海上有时也会来奇怪的大船,但很少,很久以前。他们很警惕外人。”
大船?很久以前?林启想起了鲸骨部岩画上的帆船图案。难道,在更早的时代,也有其他航海者到达过美洲?维京人?还是……
“卡维克首领,对那些人怎么看?”林启问。
“卡维克不喜欢他们。觉得他们狡猾,残忍。但他们的绿石头很漂亮,有些部落喜欢。而且……他们人多。”奇可小声说,“卡维克说,红皮肤的人,比我们因纽特部落加起来还多。他们住在更暖和、食物更多的地方,能养更多孩子。”
林启沉默。南方的文明,无论是何种形态,其人口基数和组织程度,恐怕都远非北极圈这些分散的渔猎部落可比。与他们的接触,将是全新的、更复杂的挑战。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奇可。”林启郑重地说,“这些信息很重要。记住,不要跟其他人说,尤其是那些红皮肤人可能知道的事。”
奇可用力点头:“我明白,王爷。我只告诉你。”
几天后,另一个发现,引起了随行学者格里高利的注意。
在鲸骨部营地一处古老的岩壁上,有一些年代久远的刻画。其中一幅,画着几条船。船的形状,明显不同于因纽特人的皮划艇,而是有桅杆和帆!
格里高利仔细临摹下来,拿给林启看。
“王爷,您看这帆的形状,还有船体线条……不太像我们现在的船,但毫无疑问,这是帆船。”格里高利很兴奋,“这说明,在很久以前,可能有其他航海者到达过这里!也许是从亚洲过来的,也许……是从别的地方。”
林启看着那粗糙但特征明显的刻画,陷入沉思。美洲,这片被大洋隔离的大陆,在漫长的历史中,真的完全与世隔绝吗?这些岩画,是真实记忆的传承,还是仅仅是对海上某种现象的想象?
当晚,格里高利在他的日记中写道:
“……新宋港建立顺利,与当地土人(其自称因纽特)关系日笃。其人朴野,然智慧存焉,尤擅冰海求生。观其与宋人交往,由惧而敬,由敬而亲,可见王爷怀柔之策善也。”
“然南有强邻,据少女奇可所言,乃红肤之民,有城郭,事农耕,蓄奴隶,行贸易,且有战事。其文明之态,恐非此间渔猎部落可比。”
“又见古岩画,有帆船之形。若为真,则此地非绝域,早有舟楫通焉。今我大宋船队至此,是再续前缘,抑或别开生面?”
“此地民风淳朴,然南有强邻。若宋欲久居,必与南邻争。然以何争?以力压之?以利诱之?以文化之?王爷心中,当有定见矣。”
合上日记,格里高利望向窗外的夜空。北极星在头顶熠熠生辉,南方天际,星辰同样稠密。
这片广袤的新大陆,平静的冰海之下,潜流已经开始涌动。
新宋港的篝火温暖明亮,但更南方的黑暗里,未知的文明正静静等待着。
而那个叫奇可的少女,和她心中悄然生长的情愫,又会在这历史的涡流中,漂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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