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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北进夜叉


鬼哭湾一战后,堪察加的夏天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那些零星游荡的、来自西边的“白毛巨人”,像被寒风吹散的晨雾,消失得无影无踪。偶尔有零星的斥候在边境游弋,看到宋军的旗帜和巡逻队,立刻调头就跑,绝不停留。

胜利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半岛每一个角落,也飞过了海峡,传到了更北方的楚科奇半岛。

夜叉国的使者托洛萨满,在战后第三天就再次来到了熊爪城。这次,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眼神里少了探究,多了几分急切。

“王爷神威!老朽代我夜叉十五部,恭贺大捷!”托洛萨满一见面就行了大礼,“那些白毛恶魔,肆虐北方多年,杀人掠地,无恶不作。王爷一举将其荡平,实乃我北海万民之福!”

“萨满客气了。”林启扶起他,“此乃我大宋分内之事。既到此地,自当保境安民。”

“王爷,”托洛萨满不再绕弯子,直接道,“我夜叉国十五部首领,闻王爷天威,皆愿归附。只是各部散居半岛南北,相聚不易。大酋长‘鄂温’托老朽传话:若王爷不弃,愿于七月仲夏,在我夜叉国圣山‘海神石’下,与王爷会盟,永结盟好,共御外侮!”

林启看着他,缓缓道:“会盟可以。但我要的,不只是‘盟好’。”

托洛萨满心头一紧:“王爷的意思是……”

“我要的,是如流鬼诸部一般,奉大宋正朔,受大宋节制,为大宋藩屏。”林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此,方可号令统一,调度如一,真正挡住西边来的豺狼。否则,各自为战,今日我帮你打退了,明日他们换个地方再来,何时是个头?”

托洛萨满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躬:“老朽明白了。此事,老朽会禀明大酋长及各部首领。会盟之时,必给王爷一个答复。”

“好。七月仲夏,海神石下,我准时赴约。”

送走托洛萨满,林启立刻着手准备。

这次北上,不同于在堪察加的稳扎稳打。是展示力量,是快速整合,是要在冬季来临前,将楚科奇半岛也纳入掌控。

他点了五百精锐:两百火铳手,一百长矛手,一百骑兵(主要是雪橇犬队),五十名工匠、医士、通事,三十名商人代表。赵守疆伤未痊愈,留守熊爪城。王泰、陈伍随行。额尔德的寒风部熟悉北边情况,出五十人向导。再加上流鬼戍卫军中挑选的一百名表现优异者,组成“北海先锋营”。

六月底,队伍从熊爪城出发,沿着西海岸,向北,再向北。

离开了堪察加火山群的范围,地形逐渐变得平缓。天空变得更加高远,是一种清透的、泛着冷光的蓝。大地不再是墨绿的针叶林,而变成了苔原。

一望无际的、起伏的苔原。

夏季的苔原,是色彩的盛宴。

深绿色的鹿苔、灰白色的冰岛苔,像厚厚的地毯铺向天边。其间点缀着无数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紫色的虎耳草成片怒放,像泼洒的颜料;嫩黄的北极罂粟在风中摇曳,脆弱又顽强;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色雪绒花、蓝色的勿忘我、粉色的石竹……

“我的老天爷……这地方,冬天能冻死人,夏天……居然这么好看?”一个年轻的宋军火铳手看呆了,忍不住摘了一朵小黄花,笨拙地别在同伴的帽子上,引来一阵哄笑。

空气清冽,带着泥土、花草和远处海风混合的奇异芬芳。气温不高,但阳光直射下来,暖洋洋的。无数昆虫在花间嗡嗡飞舞,成群的雪鹀、铁爪鹀在低空掠过,发出清脆的啼鸣。

“看那边!”有人惊呼。

远处地平线上,腾起一片烟尘。不,不是烟尘,是驯鹿。

成千上万的驯鹿,正进行着夏季迁徙。它们灰白色的身躯汇成洪流,鹿角如林,迈着轻快的步伐,轰隆隆地踏过苔原,朝着北方海岸线方向涌去。所过之处,花草低伏,大地震颤。

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大自然的壮丽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

“它们这是……去哪?”王泰喃喃道。

“去海边。”额尔德向导用生硬的汉语解释,“夏天,海边有盐,有凉风,没蚊子。它们去吃盐,吹风。秋天,再回南边山林。”

“这么多……能抓吗?”

“现在不行。夏天鹿瘦,皮不好,肉有味儿。秋天,它们肥了,往回走的时候,才是打猎的好时候。”额尔德说着,眼中流露出猎人的光芒。

林启默默看着。这就是北海,严酷与丰饶并存,死亡与生机交替。在这里生存,必须精准地抓住大自然的每一个节奏。

队伍继续前进。随着纬度升高,树木越来越稀少矮小,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贴地生长的灌木和苔藓。但生命并未缺席。北极狐像白色的幽灵,在石堆间一闪而过。肥胖的旅鼠匆匆跑过,消失在自己的洞穴里。天空不时有巨大的白尾海雕和矛隼掠过,投下恐怖的阴影。

第七天,他们遇到了第一支楚科奇人的游牧队伍。

那是在一条宽阔的、水色浑浊的河流入海口附近。

十几座兽皮帐篷散落在河畔高地上。帐篷呈圆锥形,用几十根长长的鲸骨或结实的木杆搭成骨架,外面覆盖着多层缝制在一起的海象皮或驯鹿皮。这就是楚科奇人夏季的居所——雅尔塔。

看到大队人马靠近,帐篷里立刻涌出几十人,手持鱼叉、短矛,警惕地望过来。但当他们看到队伍中额尔德等人的面孔,以及那面熟悉的、绣着熊罴的“赵”字旗(流鬼戍卫军旗)时,警惕变成了好奇。

额尔德上前,用楚科奇语喊话。很快,一个脸上纹着海浪图案的老者走了出来,他是这个小氏族的长老。

“我们是南边流鬼国赵团练使的部下,奉大宋并肩王殿下之命,北上来与夜叉国大酋长会盟。”额尔德介绍道,“这位,就是大宋并肩王,林启殿下。”

老者打量着被众人簇拥、气度不凡的林启,又看看那些装备精良、沉默肃立的宋军,尤其是他们背上那些乌黑的“铁棍子”,眼神变了变。他右手抚胸,躬身行礼,说了几句话。

“他说,欢迎尊贵的王爷。他们是‘海象氏’的一支,在这里捕捉洄游的鲑鱼和海豹。如果王爷不嫌弃,可以在河边扎营,他们会提供鲜鱼和饮水。”额尔德翻译。

“多谢。”林启点头,让队伍在河边保持距离扎营,同时送上茶叶、食盐和几把铁制小刀作为礼物。

礼物让这个小小的营地沸腾了。尤其是铁刀,楚科奇人虽然能从更西边的俄罗斯人那里零星换到一些铁器,但数量稀少,价格昂贵。如此精致锋利的小刀,在他们看来简直是神器。

投桃报李。老者热情地邀请林启参观他们的营地,展示他们的生活。

雅尔塔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中间是石砌的火塘,吊着陶罐煮鱼。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皮毛。虽然有些鱼腥和烟熏味,但还算干净。帐篷可以快速拆卸,用驯鹿驮着迁移,非常适合游牧生活。

河边,停着几艘造型奇特的船——拜达卡。

这是一种用轻质木材或鲸肋骨做成骨架,外面蒙上鞣制好的海象皮,用海象筋缝合的皮划艇。船身细长,两头尖翘,长约两三丈,宽却不过三四尺,非常轻便。一艘船能坐八到十人,配备木桨。

“这船,能在冰海里走,不怕撞冰。”老者自豪地拍着船身,“我们用它,追海象,捕鲸鱼。”

林启仔细观看。这种皮划艇的设计确实巧妙,适应当地环境。但在他看来,仍有改进空间。他让随行工匠记下结构,或许将来能结合宋国船舶技术,造出更适合北海航行的混合船只。

当晚,海象氏举行了小型的欢迎宴会。主菜是烤鲑鱼和……生海豹眼珠。

当一颗颗还带着血丝、晶莹剔透的海豹眼珠被盛在木碗里端到面前时,不少宋军将士的脸都绿了。

“这……这怎么吃?”

“生吃。蘸点盐,或者就这么吃。”额尔德示范,拿起一颗,整个放入口中,眯着眼咀嚼,发出满足的叹息,“好东西,补眼睛,亮。”

林启面不改色,也拿起一颗。入口冰凉滑腻,轻轻一咬,爆开微咸的浆液,口感有点像更浓稠的鱼肝,腥气很重,但回味有一种奇特的鲜甜。他吃了下去,点点头。

王爷都吃了,其他人还能怎么办?硬着头皮上吧。结果有人当场就吐了,有人勉强咽下,脸色发白,但也有人尝过后,觉得……好像还行?

除了眼珠,还有发酵的鲸脂“马库塔”,黑乎乎,味道浓烈刺鼻,林启浅尝辄止。倒是各种野生浆果——蓝莓、越橘、岩高兰——制成的果酱和饮料,大受欢迎。

宴会间隙,氏族的萨满拿出皮鼓、骨铃和一些晒干的草药,在篝火边跳起了舞。鼓点单调,舞步癫狂,口中念念有词,是在祈求狩猎顺利、族人平安。这就是萨满教的“跳神”,沟通天地神灵的仪式。

林启安静地看着,没有干涉。信仰是根深蒂固的东西,强行改变只会适得其反。慢慢来。

第二天,海象氏邀请宋军观摩他们的夏季海象猎捕。

猎场在离河口不远的一处海湾,那里有几块巨大的浮冰,是海象喜欢的栖息地。

十几艘拜达卡悄然下水,每艘载着四到五名猎人。他们穿着紧身的海豹皮水靠,脸上涂着油脂防冻,手持长长的、带有倒刺的骨制或石制矛叉,矛尾连着坚韧的海象皮绳索。

狩猎过程充满危险与技巧。猎人需要悄悄划近浮冰,趁海象不备,奋力投出矛叉,刺入其厚实的皮层,然后紧紧拉住绳索,与受伤暴怒的海象展开拔河般的角力,同时其他船只上前围攻。一旦被海象撞翻船,在冰冷的海水里,生存希望渺茫。

林启在岸上望远镜里看得分明。效率不高,风险极大。往往围攻一头海象,需要好几艘船,折腾半个时辰,还有可能被挣脱逃走。

“王爷,咱们的弩……”王泰在旁边低声提醒。

林启点点头。他早就让工匠准备好了。

宋军带来了几架改装过的轻型弩炮。原本是用来发射火箭或小型震天雷的,现在换上了特制的、带倒钩和长绳的重型弩箭。

“跟他们商量一下,让我们试试。”林启对额尔德说。

海象氏长老将信将疑,但看在铁刀和盐的份上,同意了。

下一次,当几头巨大的海象爬上浮冰晒太阳时,宋军的弩炮在三百步外的岸上架好了。

“瞄准最大那头。放!”

“嘣!”一声闷响,弩弦震动。一支儿臂粗、尾带长绳的重弩箭离弦而出,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狠狠扎进那头公海象的肩胛部位!入肉近尺!

“呜——!!!”海象发出震耳欲聋的痛吼,庞大的身躯剧烈挣扎,差点把浮冰都掀翻!

岸上的楚科奇人全都惊呆了!这么远!这么准!这么大的力气!

“拉!”

十名宋军士兵紧紧拉住弩箭后的绳索,与受伤的海象角力。海象力大无穷,但在陆地上多人协力拉扯下,竟被一点点拖向岸边!其他海象受惊,纷纷跳水逃走。

“其他船,上!”长老反应过来,激动地大吼。

楚科奇的猎人们这才如梦初醒,划着拜达卡一拥而上,用短矛、鱼叉向被拖住的海象发起攻击。不到一刻钟,这头体重超过两千斤的庞然大物,就停止了挣扎。

当海象被拖上岸时,整个海象氏都沸腾了!他们围着这巨大的猎物又唱又跳,看向宋军,尤其是那几架弩炮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炽热。

“王爷……这神器……能教我们做吗?”长老声音发颤地问。

“可以。”林启微笑,“不过,这东西复杂,需要专门的工匠和材料。以后,你们可以用皮毛、象牙,来换我们造好的弩箭,或者请我们的工匠帮忙制作更简单的型号。”

长老连连点头,心中已然明白,南边来的这些“宋人”,带来的不只是礼物和武器,更是一种全新的、强大的生存方式。

七月中,队伍抵达了楚科奇半岛西南海岸,夜叉国的“圣山”脚下。

其实不是山,是一块巨大的、形状奇特的黑色岩石,巍然屹立在海岸边,高出海面数十丈。岩石面向大海的一面,被风浪侵蚀出无数孔洞,海风穿过,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海神低语。这就是“海神石”,夜叉国各部落共同祭祀的圣地。

此刻,海神石下那片宽阔的海滩上,已经支起了数以百计的雅尔塔帐篷。十五个部落,大小不一,旗帜(兽皮或羽毛制成的图腾旗)各异,但都派来了首领或重要头人。粗粗估算,到场的有近两千人,是楚科奇半岛难得一见的盛事。

林启的队伍在预定地点扎营,与各部落营地保持距离,但军容严整,气场强大。

下午,会盟正式开始。

海滩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十五面图腾旗呈半圆形插在后方。前方,面朝大海,设了主位和两侧席位。

林启在主位落座。左侧是王泰、陈伍等宋国文武,右侧是额尔德等流鬼、楚科奇一方代表。托洛萨满作为中间人,立于场中。

夜叉国大酋长“鄂温”,是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汉子,脸上纹着最复杂的旋涡和雷电图案,身穿一件用白色北极熊皮和彩色鸟羽装饰的华丽皮袍。他坐在十五部首领的最前方,神情严肃,不怒自威。

仪式由托洛萨满主持。他先率领众萨满跳了一场庄严的祭神舞,向海神和先祖之灵祈祷。然后,用楚科奇语高声宣告会盟开始。

“今日,海神见证,先祖见证!我夜叉十五部,与南方大宋国并肩王林启殿下,于此会盟,共商大计,同御外侮,永结友好!”

声音在海风中传开。各部首领神情各异,有关注,有期待,有疑虑,也有警惕。

“请大宋并肩王殿下训示!”托洛萨满转向林启,躬身。

林启起身,走到场中。他今天穿着亲王礼服,外罩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在灰白色的海岸背景下,格外醒目。

“夜叉国诸位首领,勇士们。”他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清晰平静,“我是林启,大宋一字并肩王。我从万里之外的南方而来,跨越大海,来到这片土地。为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因为这里,是我华夏先民——大唐的故臣流鬼国后裔所居之地。因为这里,正被来自西方的贪婪豺狼窥伺、侵扰。更因为,我看到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坚韧、勇敢,却因工具落后、力量分散,而不得不忍受冻饿、疾病和外敌的欺凌。”

“我此来,带来三样东西。”

“第一,力量。”他一挥手。身后,两百名火铳手整齐出列,举枪,对天。

“放!”

砰砰砰砰砰——!!!

齐射的雷霆再次炸响,惊起海鸟无数,也震得所有楚科奇首领脸色发白。不少人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武器。

“此乃我大宋火铳,百步穿甲,雷击不侵。有此利器,西边白毛巨人的火绳弓弩,如同儿戏。鬼哭湾一战,彼辈全军覆没,便是明证。”

“第二,技艺。”他指向随行的工匠和他们的工具,“造屋、造船、制器、治病、耕牧……我可以教给你们,让你们住得更暖,吃得更好,活得更久。”

“第三,秩序与公平。”他声音提高,“我可以建立商站,让你们手中的皮毛、象牙,卖出公道的价钱,换回急需的盐、铁、布、茶。我可以制定律法,禁止部落私斗仇杀,让你们安心渔猎。我可以组织联军,共同守卫猎场,抵御一切外敌。”

他看着鄂温大酋长,看着每一位首领:“但这一切,需要一个前提。”

“那就是,你们必须尊奉大宋皇帝为共主,接受大宋的册封与节制。唯有如此,力量才能统一,技艺才能传播,秩序才能建立,公平才能实现。”

“否则,各自为战,一盘散沙。今日我帮你打退敌人,明日他抢你邻居,后日疾病流行……永无宁日。”

他停下,让翻译说完,也留给众人消化和思考的时间。

海滩上死一般寂静。只有海风呼啸,和海浪拍打“海神石”的呜咽。

许久,鄂温大酋长缓缓起身。他身材太高,站起来像一座铁塔。他走到林启面前,两人对视。

“王爷的话,如海神石般沉重,也如夏日阳光般明白。”鄂温开口,声音浑厚低沉,“我夜叉十五部,饱受西边恶魔之苦,也尝过缺乏铁器、食盐的艰难。王爷的力量,我们见识了。王爷的诚意,我们也收到了。”

他话锋一转:“但归附大宋,我夜叉国,还是夜叉国吗?我们的猎场,我们的规矩,我们的萨满,我们的海神……还能保留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首领的心声。

林启笑了。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为何不能?”他反问,“大宋皇帝,统御四海,包容万邦。流鬼诸部归附,我赐其首领官职,助其发展,可曾强令他们改姓易俗,抛弃熊神?没有。流鬼人还是流鬼人,只是过得更好,更有力量。”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今日,我便与诸位定下《北海盟约》。盟约三条,刻石为证,永世不移!”

“其一:夜叉国十五部,尊大宋皇帝为天下共主,受大宋册封,永为大宋藩屏。大宋拥有此地矿产开采、对外贸易、防务统筹之权。各部首领,依例受封‘怀化中郎将’、‘归德校尉’等官职,统辖本部,世袭罔替。”

“其二:各部保留内部治理之权,依传统习俗裁决纠纷,保有传统猎场、渔场。大宋派遣‘抚民副使’协助处理政务,开设学堂传授汉文、算数、农工技艺,不强求改变信仰习俗。”

“其三:各部按例缴纳贡赋(皮毛、特产),大宋以此建立公库,用于修路、建仓、赈灾、奖励有功。大宋商站以公平价格收购土产,出售货物。各部青壮可入选‘北海都护府’戍卫军,受训领军饷,共同守土。”

三条说完,林启看着鄂温:“大酋长,诸位首领,如此约定,可还公平?可还能保住你们的猎场、规矩、萨满和海神?”

鄂温眼中精光闪动,与其他首领快速交换眼神。这条件……比他们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几乎保留了所有自治权力,只让出了他们本来就不擅长的采矿、贸易和防务(而且防务还是大家一起出力),却换来了实实在在的保护、技术和贸易利益。

“王爷此言,可当真?”一个来自北部“海角部”的首领忍不住问,他脸上纹着冰山图案。

“本王金口玉言,今日便可刻于海神石上,以告天地鬼神,子孙万代!”林启斩钉截铁。

“好!”鄂温再不犹豫,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夜叉国大酋长鄂温,率十五部首领、万千部众,愿遵《北海盟约》,永归大宋,誓死不叛!”

“愿遵盟约!永归大宋!”其余十四部首领纷纷起身,跪倒一片。

“好!”林启上前,扶起鄂温,又示意众人起身,“自今日起,你我便是一家!祸福同当,荣辱与共!”

他当场宣布册封:鄂温为“怀化中郎将、夜叉国宣抚使”;其余十四部首领,依部落大小,分别封为“归德校尉”、“昭信校尉”、“忠武校尉”等。各赐官服、印信、旗帜。

又宣布,在熊爪城与“海神石”之间的适中地点,择址建立“北海商站”分号,方便贸易。并派勘探队,协助寻找矿藏,指导尝试驯鹿圈养。

会盟气氛,达到高潮。当晚,海滩上燃起数十堆巨大篝火,各部拿出珍藏的吃食美酒,欢庆直至“深夜”(白夜的昏暗时分)。

欢庆中,林启与那位来自最北端的“海角部”首领闲聊。

“你们部落在最北边,日子更苦吧?”

“苦是苦,但也开阔。”海角部首领叫“兀立格”,意思是“天涯”,是个精瘦黝黑的汉子,“我们那里,夏天能看到海峡对岸。”

“哦?对岸什么样?”

“模模糊糊,也是一片陆地,好像更大,山更高。天气极好的时候,用我们最好的‘望远骨镜’(用水晶磨制的简陋望远镜),好像……能看到淡淡的烟,像是炊烟。”兀立格说着,眼中有些向往,也有些畏惧,“老人说,对岸是‘巨灵之国’,住着比海象还大的熊,和会飞的恶魔。我们的祖先,有时划着拜达卡过去,但很多没回来……回来的,也说不太清。”

海峡对岸,阿拉斯加。炊烟?难道那边也有土著?而且可能已经有人类活动?

林启心中记下,但没多问。

另一边,被允许有限度参与宴会的基辅俘虏格里高利,正躲在角落,用炭笔在小本子上飞快记录。他画下了海神石的轮廓,各部落的图腾,会盟的场景,甚至偷偷勾勒了火铳的侧影。眼中闪烁着狂热学者才有的光芒。他学会了更多的汉语词汇,开始尝试用汉语和拉丁语双语记录。

“七月十五,海神石。宋王与十五蛮部盟。蛮部魁首皆降。宋王允其自治,取矿、商、兵权。此政甚巧,似古罗马之附庸国。宋军火器之利,纪律之严,犹胜莫斯科精锐。东方帝国,深不可测。吾当详记,或为后世之资……”

而在流鬼戍卫军的营地里,却发生了一点不愉快。

赵守疆的儿子阿达,现在已经是戍卫军的一名小队长,心高气傲。在今天的演练中,他带领的小队与宋军一个步兵小队协同,因为配合不默契,被宋军队长批评了几句。阿达觉得在族人面前丢了脸,顶撞起来,差点动手,被王泰及时制止。

“神气什么!不就是火铳厉害点吗?有本事不用火铳,真刀真枪干一场!”阿达被拉开时,还愤愤不平地嘀咕。

“闭嘴!”闻讯赶来的赵守疆狠狠给了儿子一巴掌,向宋军队长赔罪。但年轻队长只是冷冷看了阿达一眼,没说什么,带队离开。

冲突暂时压下,但芥蒂已生。归化部落的年轻勇士,对宋军既崇拜又隐隐不服,渴望证明自己并不差。而宋军将士,对这些“番兵”的能力和纪律,也并非全无看法。

林启远远看到了这一幕,没插手。有点竞争,不是坏事。但要控制在良性范围内。看来,对戍卫军的融合和思想工作,还得加强。

深夜(勉强算是),林启独自走到海边,望着北方漆黑的海面。

《北海盟约》签订,楚科奇半岛名义上归附。但这仅仅是开始。治理、开发、融合,抵御西边更大的压力,探索海峡对岸的未知……千头万绪。

海风带着咸腥和寒意,扑面而来。

他手中,摩挲着兀立格送他的一块小石头,是楚科奇半岛特产的一种绿色橄榄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脚下,是亚洲大陆的最东端。

眼前,是分隔两个世界的白令海峡。

身后,是刚刚纳入版图的万里冰原。

而更远处,是故乡,是长安,是等待他归去的家人,和未出生的孩子。

路,还很长。

但方向,已然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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