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分头跑,都得死!
韶州,大营。
药味儿比人味儿还冲。
一车车捆扎严实的药材、石灰、烈酒、棉布被服被卸下来,穿着素净袍子、戴着口罩(简易的棉布面罩)的医师、学徒,在安抚司吏员的引导下,迅速进入划分好的营区。有人开始架起更多的大锅熬煮防疫汤药,有人开始调配消毒用的石灰水,还有人急匆匆地赶往临时设立的“检诊所”——专门检查从前方撤回的探马、信使有无异常。
整个大营,像一架上了多重保险的精密机器,在压抑中高效运转。
林启站在中军大帐外,看着这一幕,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略微松开了些。
“爹,陈太医他们到了,正在安顿,说一个时辰后就能随军开设前方医营。”林祥小跑过来汇报,脸上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和年龄不太相称的、带着疲惫却闪着光的眼睛。这小子最近跟着医师们打下手,学了不少,人也沉默了些,但眼神更坚定了。
“好。”林启点头,目光投向南方,“狄帅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狄帅已点齐五千精锐骑兵,人人配发面罩、烈酒、石灰包,战马也做了防护。杨再兴将军的三千前锋已与主力会合,休整了半日,士气正旺。”林泰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最新的探报,“另外,各州府征调的民夫、物资也已陆续抵达预定地点,后方防线稳固。”
万事俱备,只等……
“报——!”一骑快马旋风般冲入大营,马上的探子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顾不得满身尘土,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带着兴奋:“王爷!狄帅让小的急报!真阳叛军,动了!”
“哦?详细说来!”
“是!昨夜开始,叛军大营便异常喧嚣,今晨天未亮,约有数千叛军驱赶着更多流民,向北移动,似要冲击杨将军防线!但队形散乱,哭喊震天,许多人步履蹒跚,形如鬼魅!杨将军遵照将令,严阵以待,以弓弩、投枪远距离杀伤其前队,并以火把、石灰隔断通路。叛军死伤数百后,已然溃乱,自相践踏,又退了回去!”
驱民攻城,还是染了疫病的民!刘莽赵奎,果然开始用这断子绝孙的毒计了!林启眼中寒光一闪。
“狄帅判断,此乃叛军穷途末路、狗急跳墙之举,其核心战力必已动摇,甚至可能准备弃卒保帅,自行逃窜!故狄帅请令,主力即刻出击,直扑真阳,犁庭扫穴!”
时机到了!
困兽犹斗,但也到了最虚弱、最疯狂,也最容易露出破绽的时候。
“准!”林启毫不犹豫,转身进帐,声音斩钉截铁,“传令狄青,按计划出击!记住十六个字:稳步推进,远程歼敌,严防瘟疫,除恶务尽!”
“再传令各州县,加强封锁,凡有从真阳方向溃逃而来者,无论军民,一律隔离检视!敢有冲击关卡者,杀无赦!”
“告诉狄青,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结果——真阳必须拿下,叛军必须打散,贼首,必须抓到!”
……
真阳以北二十里,狄青接到了命令。
眉毛一扬,将令箭攥在手中,翻身上马。身后,五千铁骑已列阵完毕,人马皆肃静,只有面罩上方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阳光照在盔甲和上了漆的皮甲上,反射着幽光。每个骑士的马鞍旁,除了弓刀,还挂着一个装着石灰粉的小布袋和一小罐烈酒。
“儿郎们!”狄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叛军无道,天怒人怨,更兼传播疫病,戕害百姓,人神共愤!今日,奉王爷令,平叛,除瘟!”
“王爷有令:稳步推进,远程歼敌,严防瘟疫,除恶务尽!”
“都给我打起精神!弓弩招呼,不许近身缠斗!处理尸首、俘虏,按医官说的办!谁要是敢毛手毛脚染了病,耽误大军,军法从事!”
“听清楚没有?!”
“杀!杀!杀!”低沉而整齐的吼声冲破云霄,惊起远处林间飞鸟。
“出发!”
五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沿着被雨水浸泡后又被无数溃兵流民踩踏得泥泞不堪的官道,滚滚南下。马蹄声并不急促,却带着一种稳定的、无可阻挡的压迫感。
……
真阳城外,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刘莽那个驱民冲阵的“妙计”彻底失败了。被驱赶的流民和染病叛军,在宋军严密的远程打击和防疫措施面前,除了留下更多尸体,毫无作用。溃退下来的人,又把绝望和更大的恐慌带回了叛军本阵。
“废物!都是废物!”刘莽在自己临时占据的、原真阳县令的宅邸里暴跳如雷,砸碎了手边最后一个完好的茶盏。他脸上的红疹更多了,痒得钻心,让他更加暴躁。“几千人,连一道防线都冲不过去!狄青的人都是铁打的?不怕死吗?!”
赵奎缩在角落,脸色惨白,不停地用手帕擦着虚汗,眼神飘忽。他早就知道这招不行,宋军显然防着这一手。但他没敢劝,劝了也没用。刘莽已经疯了。
“大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头目连滚爬进来,哭嚎道,“宋军……宋军大队人马杀过来了!离城不到十里了!弟兄们……弟兄们顶不住啊!好多人都……都跑了!”
“顶不住也得顶!”刘莽血红着眼睛,抽出刀,“谁敢跑,老子砍了他!”
“大哥!”赵奎终于开口,声音尖细颤抖,“大势已去,真阳守不住了!宋军来的是狄青的精锐骑兵,咱们这些人,病的病,逃的逃,怎么打?为今之计,只有……走!”
“走?往哪走?!”刘莽吼道,但声音里已经没了底。
赵奎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北、西、东三面都被堵死,只有南边,海路!咱们之前不是联系过老鲨鱼吗?他虽然不敢靠岸,但咱们可以自己找船,去外海找他!只要上了海,天高皇帝远,宋军水师再厉害,大海茫茫,他们也找不到!”
“可……可南边沿海,也未必有船啊!”
“大哥别忘了,我是做什么起家的!”赵奎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狡黠和绝境中的狠劲,“南恩州、新州,那边有我早年经营盐铁时的几条暗线,藏了几条快船,本是为了走私应急的,知道的人极少!咱们轻装简从,带上最信得过的兄弟和最值钱的细软,快马加鞭,直奔南恩州!上了船,去占城,去真腊,哪里不能逍遥快活?”
刘莽眼神闪烁,显然动了心。留在这里,必死无疑。跑了,还有一线生机。
“那……这里的兄弟们……”他看了一眼外面乱哄哄的营地和隐约传来的哭喊、马嘶。
“顾不上了!”赵奎斩钉截铁,“让他们在这里顶着,吸引狄青的注意,正好给咱们拖延时间!大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刘莽脸上横肉抽搐了几下,最终,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一切。他一咬牙:“好!就按你说的办!去,把咱们的人集合起来,要精悍的,没病的,带上金银细软,一刻钟后,从南门走!”
“慢!”赵奎却拦住了他,眼神闪烁,“大哥,咱们不能一起走。”
“什么意思?”
“狄青不是傻子,咱们这么多人一起往南跑,目标太大,肯定会被盯上追剿。”赵奎的脑子在生死关头转得飞快,“得分头走!大哥你带着主力,大张旗鼓往新州方向去,装作要和新州那边的海匪汇合,吸引追兵。我……我带一队人,悄悄往西,绕道广南西路。那边十万大山,林深草密,宋军绝对找不到!咱们约定个地方,比如占城的港口,三个月后汇合!”
刘莽狐疑地看着他:“你小子……不是想自己溜吧?”
赵奎叫起撞天屈:“大哥!我赵奎是那种人吗?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这是为了分散风险,确保至少有一路能逃出去啊!大哥你声势大,宋军肯定主要追你,我这边人少,反而安全。等到了海外,咱们兄弟再聚,照样吃香喝辣!”
刘莽将信将疑,但觉得赵奎说的也有点道理。而且,他内心深处,也觉得赵奎这厮太滑头,分开走也好,免得被他卖了。
“行!就这么办!你多保重!”刘莽拍了拍赵奎的肩膀,手感瘦骨嶙峋。
“大哥你也保重!占城见!”赵奎一脸“真挚”。
两双手用力握了握,然后各自转身,眼神在分开的瞬间,都变得冰冷而算计。
大难临头,谁还顾得上兄弟?
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弃子罢了。
……
半个时辰后,真阳城南门悄悄打开,两队人数不等、却都带着大量骡马行李的队伍,一先一后溜了出来,然后迅速分道扬镳。
一支约千人,打着头目的旗号,簇拥着几个看似头领的人物,马不停蹄,直奔东南方向的新州而去,烟尘滚滚,生怕别人不知道。
另一支只有三四百人,悄无声息,钻进了西南方向的丘陵山林,很快消失不见。
几乎在他们出城的同时,狄青的先锋骑兵,已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出现在了真阳城北。
真正的战斗(或者说,追猎)开始了。
……
韶州,林启很快就接到了消息。
“分头跑了?”林启看着地图,手指在新州和广南西路的方向点了点,“刘莽去新州,是想从海上跑。赵奎往西……呵,想进十万大山当山大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爹,狄帅请示,主力追哪一路?”林泰问。
“告诉狄青,真阳残敌,迅速清扫,以防疫病扩散为首要。刘莽那边,他亲自带主力去追,务必咬死!赵奎狡猾,人少,目标小,让他派一支五百人的轻骑精锐,配上最好的向导和猎户,给我追进山里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启顿了顿,眼中冷光更甚:“另外,传令广州知州、通判,让他们别在城里看热闹了!立刻抽调所有能抽调的人手、乡兵、巡检,封锁通往新州、南恩州乃至广南西路的所有大小道路、山径、渡口!设立关卡,严加盘查!尤其是沿海,给我盯死了,一条舢板都不许私自下海!”
“再给王破虏传信:海军扩大巡逻范围,重点巡查新州、南恩州、高州附近海域。凡形迹可疑船只,不听号令者,无需请示,立即击沉!若有从岸上试图登船者,格杀勿论!”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诸将和儿子:“刘莽赵奎,必须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不是普通的叛乱,这是裹挟天灾,散播瘟疫,戕害无数百姓的罪孽!不杀他们,不足以告慰死者,不足以震慑后来者!”
“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跟着我林启,好好过日子,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大家。但谁要是想趁火打劫,祸国殃民——”
林启的声音不大,却让帐中温度骤降。
“哪怕你跑到天涯海角,钻进老鼠洞里,我也要把你揪出来,明正典刑!”
……
接下来的几天,战报如同雪片般飞来。
“报!狄帅已克复真阳,歼敌两千,俘获染病叛军及流民数千,已按王爷令隔离处置。真阳城内瘟疫得到初步控制,医队正在跟进。”
“报!刘莽所部沿途溃散,仅剩五百余骑逃至南恩州沿海,正在搜寻船只!”
“报!广州乡兵已封锁南恩州北部要道,与狄帅追兵形成夹击之势!”
“报!王破虏将军来报,于南恩州以南三十里海域,发现可疑船队,疑似接应之海匪,已展开交战,击沉匪船三艘,余者溃逃!”
“报!狄帅前锋与刘莽残部在南恩州双鱼滩遭遇,激战正酣!”
林启坐镇韶州,运筹帷幄,一道道命令发出,如同无形的绞索,一步步收紧。
终于,最关键的战报来了。
一名浑身被海水和汗水浸透的传令兵,几乎是扑进了大帐,手中高举着一个木匣,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
“报!王爷!南恩州大捷!叛酋刘莽,已被阵斩!”
帐中一静,随即微微骚动。林启上前一步:“详细说来!”
“是!刘莽残部被狄帅和王将军水陆夹击,困于双鱼滩。其抢夺民船数艘,欲强行出海,被王将军麾下海鹘战舰拦截。刘莽困兽犹斗,持刀顽抗,被我海军跳帮勇士、原登州渔户出身的队正张蛟,一矛刺穿胸口,跌落海中!首级在此!”
木匣打开,一颗经过石灰简单处理、面目狰狞、满是不甘的头颅呈现在众人面前,正是刘莽。
“好!”林泰忍不住喝彩。林祥也松了口气。
林启看着那头颅,脸上却无太多喜色,只问道:“可曾验明正身?其部下如何?”
“狄帅已让被俘头目辨认,确系刘莽无疑。其残部五百余人,负隅顽抗者皆被诛杀,余者投降,已被看押。”
“我方伤亡如何?可有接触疫病?”
“回王爷,我军依令远攻,接舷战时亦做防护,伤亡轻微,仅十余人轻伤。所有俘虏及战场均已按防疫条例处置,暂未发现异常。”
“嗯。”林启这才点了点头,“狄帅和王将军辛苦了。给狄青传令,刘莽已死,其部溃灭,着其妥善处置南恩州事宜后,率主力回返。追杀赵奎的那支轻骑,可有消息?”
“尚无最新消息。赵奎极为狡猾,遁入山林后踪迹难寻,我军轻骑正在当地猎户引导下搜捕。”
林启走到地图前,看着广南西路那一片代表崇山峻岭的复杂地形标记,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跑了一个。? 还是最狡猾的那个。
不过,大海捞针难,大山里抓一只熟悉地头的老狐狸,也不容易。但他并不太担心。赵奎失了根基,仓皇如丧家之犬,身边不过几百惶惶不可终日的溃兵,在这人生地不熟、各族杂居的深山里,他能躲多久?
“告诉追捕的将领,稳扎稳打,借助当地土司、头人的力量,悬赏缉拿。赵奎,他跑不了。”林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就在这时,帐外又传来通报声。
“报!长安,程羽相公、王相公六百里加急文书!”
林启转身:“呈上来。”
厚厚一封信,带着北方的风尘。林启拆开,快速浏览。前面是程羽和王安石关于长江、黄淮水灾赈济、灾民返乡、堤坝修复、瘟疫防治(北方也有小范围发生,但控制及时)等事宜的详细汇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虽然灾后重建依然任重道远,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社会秩序基本稳定,流民得到安置,没有酿成更大动荡。
信的最后几行,笔迹略显凝重:
“……另,据北边诸军镇及安抚司密报,近期辽国上京道方向,辽军斥候活动异常频繁,小股骑队越境滋扰次数明显增多,边地屡有牧民间谍捕获。萧奉先虽无大军调动迹象,然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朝中亦有暗流,或与南方叛乱遥相呼应。王爷南方事毕,宜早作北顾之谋。朝中诸事,羽与介甫暂可维系,王爷勿忧。万望珍重,以天下为念。 程羽、王安石 顿首”
林启放下信笺,走到帐外,负手眺望北方。
南方的叛乱,已近尾声。刘莽伏诛,赵奎不过是苟延残喘的瓮中之鳖,掀不起风浪了。瘟疫在严格防控下,被限制在较小范围,正在被扑灭。程羽和王安石稳住了北方大局。
但,新的风浪,已经在北方的地平线上酝酿。
萧奉先……耶律大石……还有朝中那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自己人”……
南方的麻烦是疥癣之疾,北方的威胁,才是心腹大患。
他林启,从来不是个只会挨打不还手的人。
“爹?”林泰和林祥跟了出来,看到父亲凝望北方的侧影。
林启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铁石般的决断:
“传令下去,加快南方扫尾。十日之内,我要看到广南东路恢复秩序,疫区解除封锁,赵奎归案或授首的消息。”
“然后——”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和闻讯赶来的陈伍等将领。
“等此间事了,咱们该回北边,会会那位辽国南院大王,和他好好算算总账了。”
南方的天空,阴霾渐散。
而北方的风暴,已隐约可闻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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