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河州烽烟
秋,九月初三。
秦州(今天水)西门外,热闹得像个刚揭盖的蒸笼。
只不过冒的不是蒸汽,是尘土、汗味、牲口粪味,还有上万号人聚集在一起的那种躁动热气。
“下!下!都麻利点!辎重车往左边!驮马队往右!火炮营的牲口牵稳了!别让炮车轱辘碾着人脚!”
“宋字营的!这边集合!点卯了!”
“夏字营的!细封将军有令,一刻钟内整队完毕!”
“辽字营……辽字营的兄弟,劳驾让让道,你们营区在河滩那边!”
吼叫声,号令声,车轴吱嘎声,马匹嘶鸣声,骆驼不耐烦的吐气声,混成一片。穿着不同样式号衣、操着不同口音的士兵、民夫、商队伙计,像被倒进热锅的蚂蚁,在秦州城西这片临时平整出来的巨大空地上来回穿梭,寻找自己的队伍、车辆、牲口。
这里,是“陇右铁路”的终点。
也是“西域商团护卫军”陆路征程的真正起点。
一个月前,他们从长安出发,乘坐着那“呜哇呜哇”怪叫、喷着黑烟、跑得飞快的“火龙车”,沿着新修的铁道,只用了短短五天,就走完了原本需要大半个月的崎岖路程,抵达秦州。速度是快,可那滋味……不提也罢。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煤灰呛人,颠簸得能把隔夜饭吐出来。不少吐蕃、回鹘使者,还有辽国那些自诩马背民族的宫帐军老爷们,下车时脸都是绿的,扶着车辕哇哇大吐,惹来宋军和西夏兵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但无论如何,快就是快。当大队人马、海量物资在秦州站台下卸时,所有人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货物,再看看身后那两条冰冷的、伸向东方天际的铁轨,心里都清楚——时代,真的不一样了。
从秦州再往西,铁路还没影。传统的丝绸之路,用脚和车轮丈量的部分,开始了。
林启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看着下面乱中有序的场面。他没穿盔甲,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箭袖,外罩一件挡风的披风,头上戴着顶遮阳的范阳笠。身边跟着陈伍(如今是西征军行军司马兼前军指挥使),还有几个参谋、书记。
“还算顺利。”陈伍手里拿着册子,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眼睛很亮,“人员、牲畜、辎重,清点完毕,与出发时数目基本吻合,只折损了十七匹驮马,都是路上急病。比预想的好。”
林启点点头,目光投向西方。那里,黄土高原的沟壑逐渐被更加荒凉、起伏的丘陵取代,天际线模糊在初秋淡淡的尘霾里。更远处,就是河湟谷地,是吐蕃诸部的地盘,是这次西征要面对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关卡。
“河州那边,有消息吗?”林启问。
陈伍压低声音:“咱们的先遣商队,三日前已抵达河州,按照吩咐,开始小规模贸易,用茶叶、盐巴、布匹,换他们的牛羊、毛皮、药材。吐蕃商人来了不少,看着挺热情,交易也顺畅。咱们队伍里那些吐蕃向导、伙计,也跟当地人攀上了交情,打听到一些消息。”
“说。”
“青唐(吐蕃政权中心,在青唐城,今西宁一带)现在的赞普(首领)是董毡,威信不如他父亲。河州这一片,是木征的地盘。这人是董毡的侄子,但……不怎么服管。勇悍好斗,手下有几千能打的部落兵,经常带着人越境,到咱们秦凤路打草谷,抢了就跑。董毡骂过几次,没用。此人……”陈伍顿了顿,“据说,极其憎恶宋人。他父亲、两个哥哥,都死在十年前王韶王将军经略河湟时的战事里。”
林启眯了眯眼。仇怨,地盘,不驯的悍将,年迈的首领……标准的边境剧本。
“董毡对咱们这次过境,态度如何?”
“递过去的国书,董毡回了,话说得漂亮,欢迎天朝商队,愿永结盟好,还说要派人来河州迎接。但……”陈伍撇撇嘴,“回信是青唐的使者送来的,人到了河州,就被木征‘请’去‘款待’了,至今没露面。咱们的商队,今天一早就被木征的兵围了,禁止交易,勒令所有宋人、夏人、辽人,立刻离开河州地界,否则……刀箭无眼。”
“呵。”林启轻笑一声,听不出情绪,“这是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还是单纯看咱们不顺眼,想抢一把?”
“恐怕都有。”陈伍道,“木征贪婪,咱们商队带的货物,他眼红。而且此人桀骜,董毡越是对咱们客气,他越是要对着干,显显他的能耐。估计,也想试试咱们这支‘三国联军’的成色。”
“试试成色?”林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好啊。那就让他好好试试。”
他转身,对身后一名书记官道:“以我的名义,再给河州木征头人修书一封。语气客气点,就说大宋西域商团护卫使林启,奉旨西行,欲往青唐拜会董毡赞普,路径宝地,望木征头人行个方便,开放道路,允我商队正常贸易。所需粮草补给,按市价加倍购买,绝不骚扰部落。另备薄礼,已随商队携至,聊表心意。”
书记官飞速记录。
“派人送去。要挑个机灵点的,会说话,但骨头要硬。”林启补充。
“明白!”
“传令全军,”林启看向陈伍,“在秦州再休整一日。后日拂晓拔营,正常速度,向河州方向前进。前军斥候放出五十里,遇有吐蕃游骑,尽量避让,但若对方主动攻击,准许反击,抓活口。”
“是!”
“还有,”林启叫住转身要走的陈伍,“去请没藏公主过来一趟。就说,有笔买卖,可能要劳烦西夏的勇士们先活动活动筋骨了。”
陈伍眼睛一亮:“得令!”
河州城(并非后世河州,指吐蕃河州部势力中心,约在今甘肃临夏附近)外,临时划出的“榷场”。
一天前,这里还人声鼎沸。宋人、夏人、辽人带来的茶叶、丝绸、瓷器、铁器、盐巴,堆成了小山。吐蕃人赶着成群的牛羊,驮着硝制好的毛皮、挖来的药材、收集的金沙,眼巴巴地等着交换。语言不通没关系,比划手指,或者靠队伍里那些兼做翻译的吐蕃伙计,生意做得火热。
但现在,一片死寂。
货物还在,但买卖双方都被隔开了。一队队穿着脏兮兮皮袍、手持长矛弯刀、眼神凶狠的吐蕃士兵,像一道活动的栅栏,横在中间。他们粗暴地推搡着还想靠近交易的吐蕃牧民,用生硬的汉话或党项话吼着:“不准卖!不准买!宋人,夏人,辽人,滚出去!”
先遣商队的管事,一个姓周的精瘦中年汉子,赔着笑脸,试图跟一个看似头目的吐蕃军官沟通:“军爷,军爷息怒。咱们是正经商队,有路引,有文书,是你们董毡赞普同意了的……你看,我们还给木征头人备了礼……”
“礼?”那吐蕃军官满脸横肉,嗤笑一声,一脚踢翻脚边一口装着丝绸的箱子,五彩斑斓的绸缎滚了一地,沾满尘土。“谁稀罕你们的破布!木征头人有令!所有宋狗夏狗,立刻带着你们的东西,滚出河州!日落之前不滚,”他唰地拔出弯刀,雪亮的刀锋在秋日下闪着寒光,“就别怪爷爷们的刀不认人!”
周围吐蕃士兵跟着鼓噪起来,挥动着兵器,发出威胁的吼叫。
商队里的宋人伙计、护卫,脸色都变了,手按上了兵器。西夏和辽国商队的人,也慢慢聚拢过来,眼神不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一点就炸。
周管事额头冒汗,但还强撑着笑脸,手在背后悄悄打了个手势,示意己方人稳住。他知道,真打起来,商队这点护卫不够看。硬碰硬是下策。
“军爷,军爷,万事好商量……我们这就收拾,这就收拾……”周管事一边弯腰作揖,一边示意手下慢慢后退,收拢货物。
“快滚!”吐蕃军官啐了一口,脸上尽是得意和残忍。他早就看这些穿着光鲜、带着好东西的宋人不顺眼了。凭什么他们有好茶好布好铁器?凭什么他们能穿过我们的草场去做大买卖?父亲和哥哥的血债,也该用宋人的血来偿!董毡那个老东西怕事,我木征可不怕!
他仿佛已经看到,等把这些肥羊吓跑,就能带着儿郎们冲上去,抢个痛快!那些精美的丝绸,雪白的盐巴,还有那些能自己走的、据说很值钱的“机器”……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东边官道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穿着宋军服色,背插红旗。
是信使。
信使在距离吐蕃士兵几十步外勒住马,高举一个裹着黄绫的竹筒,用吐蕃语大喊:“大宋西域商团护卫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林相公,致河州木征头人书!”
那吐蕃军官愣了一下,随即狞笑:“林相公?什么东西!拿来!”
他示意手下上前取信。一个吐蕃兵刚走近,信使却将竹筒收回,冷冷道:“此乃我家相公交与木征头人之亲笔信,需木征头人亲启!尔等何人,也配接手?”
“你!”军官大怒,正要发作,旁边一个看起来年纪大些、像是小头目的吐蕃兵低声道:“百夫长,还是……先拿回去给头人看看吧?万一是重要的……”
军官狠狠瞪了信使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退缩但依然结阵自保、眼神警惕的商队护卫,哼了一声:“等着!”一把夺过竹筒,拨转马头,带着几个亲兵,朝不远处的土城寨堡奔去。
河州,木征的寨堡大厅。
与其说是大厅,不如说是个大点的、用石头和泥土垒起来的棚子。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牛粪、酥油和皮革混合的怪味。正中央摆着一张铺着虎皮的粗糙木椅,木征就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
他年纪大约四十许,身材高大魁梧,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角划过眉骨,直到脸颊,让他本就凶悍的脸更添几分戾气。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皮袍,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腰间挎着一把镶着宝石的弯刀。
他接过军官递上的竹筒,看也不看那黄绫,直接拧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好纸,光滑洁白,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的字……他认识一些汉字,但连不成句。随手递给旁边一个穿着半旧吐蕃官服、看起来像是文书的老者:“念!”
老者恭敬接过,凑到牛油灯下,磕磕巴巴地念了起来。无非是那套“奉旨西行”、“拜会董毡赞普”、“路径宝地”、“行个方便”、“按市价加倍购买”、“备薄礼”之类的官面文章。
木征听着,脸上的横肉慢慢抖动,眼神越来越凶。
“放屁!”还没等老者念完,木征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声如炸雷,“拜会董毡?那个老糊涂,骨头都软了!宋狗杀我父兄,此仇不共戴天!还想从我的地盘过去?做梦!”
他一把抢过信纸,看也不看,三两下撕得粉碎,往空中一扬。
“告诉外面那个送信的宋狗!”木征瞪着血红的眼睛,吼道,“让那个什么林相公,带着他的人,还有那些夏狗辽狗,立刻滚回秦州!否则,我河州的勇士,就用他们的脑袋,垒一座京观!还有那些货物,全都给我留下,当做赔礼!”
“头人,”那老者迟疑道,“那林启毕竟是宋国宰相,这次带了三万兵马,还有夏人、辽人,听说……还有能喷雷吐火的神器……是不是,先请示一下青唐的赞普……”
“请示个屁!”木征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几,杯盘狼藉,“董毡老了,怕了!我木征不怕!宋狗人多怎么了?当年王韶带兵不也多?还不是被我们拖死在山水沟里!夏人?一群被宋狗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辽人?哼,离了他们的草原,屁都不是!”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抽出弯刀,雪亮的刀锋映照着跳动的火光:“他们不是想‘试试’吗?老子就让他们试试河州勇士的刀利不利!”
“传令!”木征对那个报信的军官吼道,“集结所有能上马的男人!趁他们还没到河州城下,今晚,夜袭他们的大营!杀光那些守营的,烧了他们的粮草,抢了他们的财货!让那个林相公,还没见到老子,就先哭一场!”
“是!”军官兴奋地领命而去。
那老者还想再劝,木征血红的眼睛瞪过来:“再多说一句,老子先砍了你祭旗!”
老者噤若寒蝉,低下头,不再言语。只是心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宋人……这次来的宋人,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啊。那些商队护卫手里的短棍(火铳),还有那些用油布盖着、用大车拉着的沉重家伙……真的是喷雷吐火的神器吗?
河州以东三十里,宋夏辽联军大营。
营盘扎得很有章法,依着一条小溪,背靠一片缓坡。外围是壕沟、拒马,内里帐篷排列整齐,按不同归属划分区域。宋军营区居中,西夏营在左,辽国营在右。虽然是联军,但彼此泾渭分明,巡逻哨卡各司其职,倒也相安无事。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林启、没藏清漪、细封和(西夏主将)、萧奉先(辽军统领)、陈伍,以及几个高级将领、参谋,围在沙盘前。沙盘粗糙,但河州附近的山川地形、部落分布,标得还算清楚。
“木征把信撕了。”陈伍刚刚听完信使回报,言简意赅。
“不出所料。”林启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手指在沙盘上代表河州寨堡的位置点了点,“而且,以这人的性子,恐怕不会等我们上门。夜袭,是他最可能的选择。”
细封和,那个满脸络腮胡、眼神像鹰一样的西夏悍将,舔了舔嘴唇,露出嗜血的笑容:“夜袭?好啊!老子正愁没地方活动筋骨!相公,让我带铁鹞子去,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萧奉先,辽国将领,年纪轻轻,但眼神沉稳,闻言皱了皱眉:“林相公,是否再派使者申明利害?或者,我们绕道?河州虽是要冲,但并非唯一通道。为一个小小部族头人,耽搁行程,是否……”
“绕道?”没藏清漪清冷的声音响起。她今晚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只是外面罩了件深色斗篷,坐在阴影里,像一尊冰冷的玉雕。“萧将军,从这里绕道,要么北上走荒漠,要么南下穿雪山,最少多耗半个月,粮草补给如何解决?沿途其他部落见我们避让木征,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怕了!到时候,阿猫阿狗都敢来咬一口!这丝路,还怎么通?”
她的话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梆梆响。萧奉先被她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没藏清漪说的确是实情。辽国派他带这两千人来,说是“观摩学习”,实则也有看看宋、夏联军,尤其是那位林相公,到底有多大能耐的意思。若是连个边境土豪都收拾不了,还要绕道……
“清漪说得对。”林启开口,定下调子,“这一仗,必须打。而且要打得快,打得狠,打得漂亮。要让河州,让青唐,让所有盯着这条路的吐蕃人、回鹘人、党项人、甚至更西边的人看看,拦我们的路,是什么下场。”
他看向没藏清漪:“清漪,你带五千西夏精锐,以细封将军为前锋。陈伍,你带安抚司的火炮营配合,在营地外围预设阵地。辽营不动,留守大营,以防万一。”
没藏清漪眼睛微微一亮,站起身,斗篷滑落,露出里面劲装:“要死的,要活的?”
“木征,要活的,尽量别弄残了。他手下那些兵,尽量俘虏,顽抗的,杀了也无妨。至于平民……”林启顿了顿,“尽量别动。当然,刀剑无眼,战场之上,难免误伤,但绝不许刻意烧杀抢掠。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细封烈:“木征的寨堡里,这些年抢掠积累的财货,牛羊,毛皮,金沙……除了粮食,其他的,谁抢到,算谁的。算是我给西夏勇士们的酬劳,也是给木征一个小小的教训。”
细封和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呼吸都粗重了:“相公此话当真?!”
“一言九鼎。”
“哈哈!好!”细封和猛地抱拳,声震帐篷,“末将领命!定将那木征小儿,连人带财,给相公捆回来!”
没藏清漪也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安排。既展示了西夏军的战力(主攻),又给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战利品),还限制了对平民的伤害(减少后患),更点明了要活捉木征(后续有用)。一石数鸟。
“陈伍,你的炮,知道该怎么用吧?”林启看向陈伍。
陈伍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相公放心,保证打得响,吓破他们的胆,但又不会把寨堡轰平了,免得脏了西夏兄弟搜刮的手。”
众将都会心一笑,帐内凝重的气氛松快了些。
“都去准备吧。”林启摆摆手,“记住,速战速决。天亮之前,我要在河州寨堡的大厅里,听木征头人亲自给我倒酒赔罪。”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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