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时代变了
繁华,喧嚣,躁动,充满了野蛮生长的力量。
但也伴随着刺鼻的煤烟味,污浊的河水,震耳欲聋的噪音,还有……血腥。
“苏娘子!苏娘子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宋商总会那气派非凡的三层议事楼里,底层宽敞的大厅此刻挤满了人,闹哄哄像菜市场。不过,坐在前面哭诉的,不是衣着光鲜的商人,而是一群穿着粗布短打、脸上身上还带着黑灰和伤痕的汉子,还有几个怯生生、脸色苍白的妇人。
他们面前,放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用草席盖着,只露出一双穿着破草鞋的、僵硬的脚。
主位上,苏宛儿端坐着。她如今已是整个大宋商界名副其实的“女王”,掌管着宋商总会和皇商行会这两个庞然大物。年岁渐长,不仅没减风韵,反而更添了成熟与威仪。一身藕荷色的锦缎衣裙,衬得她肤白如玉,发髻高绾,插着简单的玉簪,眉目如画,只是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此刻却沉静如水,透着冷意。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旁边,商会的管事、账房们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大厅周围,还站着或坐着不少闻讯赶来的商人,一个个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幸灾乐祸的,有兔死狐悲的,更多的是一脸冷漠。
“苏娘子!”一个看起来像是工头模样的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是东城新开的‘隆昌纺纱工坊’!东家为了赶工,逼着我们日夜不停,机器都不让停!老王……老王他连着干了三天三夜,实在撑不住,迷糊了一下,胳膊就被卷进机器里了!当场就……就绞碎了!我们去找东家,东家就扔了五两银子,说……说是他自己不小心,赔点烧埋钱就算仁义了!可老王家里还有七十老母,三个娃娃,最大的才十岁!五两银子,够干什么啊!”
“是啊苏娘子!”又一个汉子红着眼睛道,“不止老王!西城‘永丰铁匠铺’,老李被铁水烫了半边身子,东家说他是学徒,没签雇工契,不管!南城‘大通木材厂’,小张被倒下来的木头砸断了腿,东家直接赶出来了,工钱都没结清!”
“苏娘子,这日子没法过了啊!一天干六个时辰是常事,动不动就通宵,吃的猪食都不如,工钱说扣就扣,受伤了没人管,死了就像条野狗……”
诉苦声,咒骂声,哭泣声,响成一片。
苏宛儿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整个闹哄哄的大厅,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说完了?”苏宛儿开口,声音不高,清凌凌的,像泉水滴在石头上。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点了点头。
“好。”苏宛儿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目光扫过那些满面悲苦的雇工,也扫过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商人。
“老王的事,还有刚才说的这几桩,商会立刻派人去查。若属实,”她顿了顿,语气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该赔的,一文不能少。该治罪的,送官法办。老王的家人,商会‘济难基金’先拨一百两抚恤,后续再议。”
下面雇工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感激的呜咽和磕头声。
但苏宛儿的话还没完。她转过身,看向那些商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诸位,生意要做,钱要赚,天经地义。可有些人的心,是不是被银子糊住了,黑得看不见了?”
几个被点到的工坊东家,脸色一白,低下头不敢对视。
“工钱能拖就拖,能扣就扣。工人累死累活,受伤致残,几两银子就想打发,当是打发叫花子?还是觉得,这长安城,还是你们关起门来就能无法无天的时候?”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蒸汽机是厉害,机器是能挣钱。可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没人给你们看机器,搬原料,出力气,你们的银子,能从天上掉下来?”
“以前是小作坊,是师徒,是乡亲,讲点人情,出点事还能捂着。现在呢?成百上千人的大工坊,还按老黄历办事?今天死一个老王,你们捂住了。明天死十个,一百个呢?你们捂得住?工人们闹起来,一把火烧了你的工坊,砸了你的机器,你们挡得住?”
她每问一句,下面商人的脸色就白一分。有人额头开始冒汗。
“朝廷为什么支持格物,支持工商?是为了让更多人吃饱穿暖,让大宋更强,不是为了让你们躺在金山银山上,底下垫着工人的白骨!”
苏宛儿走到大厅前方悬挂的、写着“诚信为本,互利共生”的匾额下,转过身,目光如电:
“今天,我苏宛儿,以宋商总会会长、皇商行会总理事的身份,宣布两件事。”
“第一,即日起,推行《工厂管理十三条》。凡商会成员名下工坊、矿场、货栈,必须做到:每日工时不得超过十个时辰,每月至少休沐两日。提供基本食宿,不得使用霉变食物。设立安全巡检,危险工序需有防护。违者,第一次罚没三月红利,第二次,逐出商会!”
“第二,推动《雇工保护律》上呈朝廷,恳请颁行天下。律中需明确最低工钱标准,签订正式雇工契约,设立工伤抚恤章程,因工死亡者,抚恤不得低于五十两!此律颁行前,商会内部先行!”
此言一出,大厅里“嗡”的一声,彻底炸了锅!
那些雇工和匠户代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应过来后,狂喜的欢呼几乎要掀翻屋顶。而商人们,尤其是那些靠着压榨工人、延长工时来获取暴利的中小工坊主,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苏娘子!这……这不合规矩啊!”一个胖乎乎的绸缎商站起来,擦着汗道,“自古做工,哪有这么多讲究?自愿上工,两厢情愿,这……这管得也太宽了!”
“是啊苏娘子!”另一个干瘦的矿主急道,“每日十个时辰?那怎么行!现在订单都接不过来,少干一个时辰,就少赚多少银子?还有那抚恤,五十两!这……这太多了!照这么干,大家都没钱赚,工坊都得关门!”
“对!不能这么干!”
“苏娘子,您得为我们想想啊!”
反对声此起彼伏。
苏宛儿就站在那里,静静听着,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规矩?什么是规矩?”
她环视众人:“以前种地看天吃饭是规矩,现在用新式农具、堆肥增产,是不是坏了规矩?以前织布靠手摇纺车是规矩,现在用蒸汽纺纱机,是不是坏了规矩?”
“时代变了,规矩就得变!”
她语气陡然转厉:“觉得我管得宽?觉得这么干不赚钱?简单。”
她抬手,指向大门方向:
“门在那边。退出宋商总会,退出皇商行会,自便。”
“但出了这个门,往后朝廷的新式机器图纸、优先采购订单、低息钱款、官道运输便利、关税优惠……所有商会成员享有的好处,与你再无半分关系!你的货,能不能出长安,能不能进各大州府的市舶司,自己掂量!”
大厅里瞬间死寂。
刚才还嚷嚷的商人,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退出商会?开什么玩笑!现在做生意,不挂着“宋商总会”或者“皇商”的牌子,你连像样的原料都买不到,生产出来的东西都没人敢大量收!更别说那些只有商会内部才能拿到的新技术、新渠道、朝廷的大单子!
那等于自绝于整个大宋最新的商业体系,回到以前小打小闹、看人脸色、朝不保夕的日子!
苏宛儿看着他们如丧考妣的脸色,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不容置疑:
“诸位,眼光放长远些。工人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养家。你待他如牛马,他岂能为你尽心竭力?工时合理,待遇得当,出了事有保障,他们才安心,才肯下力气,手艺才精,损耗才少!这省下来的,远比你们克扣的那点工钱、省下的那点抚恤多!”
“再者,工人手里有了钱,才能买米买布,买油买盐,这市面才能更繁荣,你们的货才卖得出去!这是良性循环,懂吗?”
她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却带着最后通牒的味道:
“三天。我给诸位三天时间考虑。接受新规的,留下。觉得受不了的,请便。商会,不缺一两家工坊。但大宋的未来,缺的是懂规矩、有远见的商人,而不是敲骨吸髓的蠢货!”
“散了吧。”
没人动。那些刚才还激烈反对的商人,此刻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在苏宛儿平静无波的目光下,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地走了。
雇工代表们千恩万谢地离开,那个死了人的工坊东家,也被商会的执法队“请”去隔壁“喝茶”了。
大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宛儿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一直侍立在侧的贴身侍女赶紧递上一杯新沏的参茶。
“娘子,您这又是何苦。”侍女小声道,“得罪那么多人……老爷那边……”
“相公那边,我自会去说。”苏宛儿接过茶,语气淡然,“这些人,眼里只有铜板,不见血。不把刀架在脖子上,不知道怕。至于得罪……”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有着多年商海沉浮淬炼出的精明与强悍:“等他们按新规做上一年半载,发现赚得比以前更多,工坊更稳当时,就该谢我了。”
她望向窗外,那里是长安城喧嚣的街道,更远处,是工业区方向隐约可见的黑色烟柱。
“这世道,变得太快。快得让人心慌。”她低声自语,更像是对自己说,“可再快,有些东西,不能丢。丢了,眼前是金山银山,底下就是万丈悬崖。相公要的是煌煌盛世,不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骂名,这刀子,我先来挨,先来挥。”
比起工业区的喧嚣和商会的刀光剑影,长安城西,靠近皇城的“惠民医馆”总馆,气氛要安静得多,但也同样忙碌。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有些刺鼻的气味,那是酒精、煮沸的棉布和各种草药混合的味道。穿着素净白色棉布罩衫的“护士”们,脚步匆匆,却轻手轻脚地穿梭在一间间干净整齐的病房、诊室和药房间。
这里,是赵明月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地方。
此刻,她正在后院的“护士学堂”里授课。学堂不大,坐着三十多个年轻女子,年纪从十四五到二十出头都有,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学员服,神情专注,甚至有些紧张。她们中,有家境尚可的医户之女,有家道中落的小家碧玉,甚至还有两个是赎身从良的乐籍女子。
赵明月也穿着一身简朴的月白裙衫,未施粉黛,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偶娃娃,娃娃的腹部被特意做成可拆卸的,里面是布制的子宫、胎儿模型。
“……所以,遇到横位,切记不可蛮力拉扯。”赵明月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手上动作轻柔却稳定地演示着,“要先这样,轻轻推回去,调整胎位,然后再配合产妇用力……记住,我们的手,是来帮忙的,不是添乱的。多一分耐心,多一分仔细,或许就能救回两条命。”
她讲得仔细,下面的学员听得认真,还有人拿着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地记录。
“夫人,”一个圆脸的年轻学员怯生生举手,“您上次说的,那个‘消毒’……用蒸煮的法子,真的比用火烧、用石灰水泡更好吗?我娘说,老辈人接生,都是用火烧剪刀……”
赵明月耐心解释:“蒸煮,能杀死更多看不见的‘邪毒’,也就是病菌,而且不损器械。火烧过烈,容易使铁器变脆。石灰水气味呛人,对产妇和娃娃也不好。这是格物院那边用‘显微镜’反复验证过的,错不了。”
她顿了顿,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带着求知和些许迷茫的脸,语气更加柔和:“我知道,你们学这些,不容易。家里人或许不理解,外人或许会说闲话。觉得女子抛头露面,伺候病人,甚至接生,不成体统。”
学员们微微低下头。
“但你们要记住。”赵明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我们学的,是救人的本事。在这里,没有男女,只有医者和病患。你们的手,能减轻痛苦,能挽救生命,能让那些原本熬不过生产关的妇人,抱着健康的孩子露出笑容。这比任何虚名,都重要。”
“夫人,我信您!”另一个年纪稍大、眼神坚毅的学员抬起头,“我嫂子就是去年在咱们医馆生的娃,顺顺当当。接生的刘姑姑,就是咱们学堂上一批的。要是在家,请个稳婆,胡乱弄,怕是要遭大罪。我娘现在逢人就说,惠民医馆的娘子们,是活菩萨!”
赵明月笑了,那笑容温暖而明亮:“活菩萨不敢当。但求无愧于心,多救一人,是一人。”
这时,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小姑娘匆匆跑进来,在赵明月耳边低语几句。
赵明月点点头,对学员们道:“今日就先到这里。回去将今日所讲的复习一遍,明日考校。散了吧。”
学员们起身行礼,有序地离开。
赵明月也走出学堂,来到旁边一间独立的诊室。这里,是处理外伤和进行一些“小手术”的地方,布置得更加简洁,所有器械都浸泡在酒精里,空气里的酒精味也更浓。
诊床上,躺着一个工匠打扮的汉子,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糊糊的。两个护士正麻利地用煮过的棉布蘸着酒精给他清洗伤口,那汉子疼得龇牙咧嘴,却硬忍着没叫出声。
“怎么伤的?”赵明月上前,一边检查伤口,一边问,声音平静,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回……回夫人,是东城工坊,机器……机器绞的。”汉子吸着气说。
赵明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是工坊。最近这样的伤员,越来越多了。
“骨头没事,万幸。但伤口太深,不缝起来,长不好,容易烂。”她语气温和却坚定,“得用羊肠线给你缝几针,有点疼,忍着点。”
汉子用力点头。
赵明月净了手,用酒精仔细擦过,接过护士递过来的、穿着羊肠线的弯针。动作稳定、精准,又快又轻。那汉子只觉伤口处被蚂蚁叮咬似的刺痛了几下,再低头看时,那道狰狞的伤口已经被细细的线缝合起来,虽然看着还是吓人,但血已经基本止住了。
“好了。记住,伤口不能沾水,每日来换药。这是消炎的药粉,按时吃。”赵明月一边嘱咐,一边开了方子。
汉子千恩万谢,在同伴搀扶下走了。
赵明月洗着手,对旁边的护士长吩咐:“外伤处理规程,再跟所有人强调一遍。清创必须彻底,酒精浓度要够,器械必须蒸满一刻钟。还有,羊肠线不多了,记得去格物院附属的工坊催一催,让他们抓紧制备。”
“是,夫人。”护士长恭敬应下,又迟疑道,“夫人,最近这样的工伤越来越多了,都是工坊里机器弄的。还有几个烧伤的,在隔壁病房,用了您说的那个‘湿润疗法’,倒是比干着好得快些,可也受罪。苏娘子那边的新章程,真能管用吗?”
赵明月擦干手,望向窗外。院子里,几株木兰树正打着花苞,在带着煤烟味的空气里,努力伸展着枝条。
“有没有用,做了才知道。”她轻声道,“但总要有人去做。月娥在做她的事,我在做我的事。这世道变得快,是好是坏,现在还说不清。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洪流里,尽量多拉一把身边的人,少淹死几个。”
她想起自己那个沉迷于格物院各种机械、整天琢磨着怎么让“火龙”劲儿更足的儿子林祥,又想起即将大婚、代表着皇室与相府进一步联结的长子林安,还有那个在遥远泉州、与海浪和风暴搏斗的娜仁花……
这天下,这长安,就像一台刚刚启动、越跑越快的蒸汽机,轰隆隆地向前冲着,谁也不知道最终会冲向哪里。有人忙着添煤,有人忙着驾驶,有人忙着铺轨,也有人,像她,像苏宛儿,得忙着看看有没有人掉队,有没有人被卷进车轮底下。
至少,不能让这机器,只喷出黑烟,只留下冰冷的铁轨,而碾碎了沿途所有的温度和生机。
窗外的木兰树,在带着工业尘埃的风中,轻轻摇曳。花苞紧闭,但想必,盛开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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