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长安汽笛
治平四年,春。
京兆府这个名字,正式被扫进了故纸堆。
城门楼上,前朝留下的匾额被小心翼翼取下,覆着红绸的新匾额在春日阳光下,被数十名精壮力士合力拉升。红绸落下,露出两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长安。
城下,万头攒动。从旧都汴梁迁来的,原本就住在京兆的,还有从四面八方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把几条主街挤得水泄不通。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士子们激动的吟诵,还有那不知谁家娘子被踩了脚的尖叫,混成一片滚烫的、生机勃勃的声浪。
“长安!是长安!”
“回来了!总算又回来了!”
“你懂个屁,以前那是汉唐的长安,现在是咱大宋的长安!不一样!”
“管他一样不一样,听着就提气!”
人群里,有白发老叟抹着眼泪,喃喃念着“梦里长安”;有年轻书生挥舞着新印的《长安新报》,上头头版就是“千年古都重焕新颜,铁轨纵横连通四海”;更有一身短打、手上还沾着油灰的工匠,嗓门最大:“看见没!咱们修的铁路,终点就是长安!这名字,才配得上咱们造的火车!”
热闹是百姓的。
皇城,新落成的“大明宫”,在原本京兆府衙的旧址上扩建而成,规模远超旧汴京的大内,殿宇恢弘,廊庑深阔,透着股崭新木料和油漆的味道,却也冷清。
紫宸殿内,刚刚结束一场小朝会。
龙椅上的赵曙,穿着明黄朝服,头上冠冕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动。他听着下面臣子一条条奏报,眼神却有些飘。
“……川陕铁路公司第一期债券已售罄,募得银元三百二十万,足可支撑成都至汉中段路基铺设及首批机车订购……然汉中至长安段,需穿越秦岭,开凿隧道预计七处,工程司禀报,需增拨火药及大型蒸汽掘进机……”
奏事的是户部侍郎,一个四十多岁、精神头十足的中年人,嘴里蹦出来的词儿,赵曙一半能听懂字面,另一半连起来就糊涂。什么“债券”,什么“蒸汽掘进机”,还有那“隧道”,听着就让人头晕。
赵曙下意识地想去摸面前的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又缩了回来。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帝王威仪:“嗯……此事,事关重大,工部与铁路总局,可有详议?”
下面,工部尚书和那个新设的、直接向丞相负责的“铁路总局”督办对视一眼。工部尚书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等与格物院楚院正、铁路总局反复勘算,秦岭隧道乃川陕铁路咽喉,非开不可。所需火药,兵部已调拨一批,然大型掘进机,国内仅能试制,或需向……咳,或需从西夏‘塞上制造局’紧急订购部分关键部件。此中关节,程相、欧阳相与林相已有方略。”
又是“已有方略”。
赵曙觉得胸口有些闷。他想问,为何要向西夏订购?大宋难道造不出来?这铁路耗资如此之巨,是否值得?还有那“债券”,听起来像是向百姓借钱,朝廷颜面何存?
可话到嘴边,看着下面那些臣子恭敬却难掩急切、等待他“点头”的表情,又咽了回去。他问过,不止一次。得到的回答总是引经据典又夹杂着无数陌生术语的长篇大论,最后结论无一例外:此事非如此不可,林相与诸位相公已筹划妥当,陛下不必劳心。
有一次,他试着在一份关于“延长各州府官办铁厂私人持股比例”的奏章上,批了一句“国之大器,岂可轻授民间?”,发还政事堂重议。结果,第二天,丞相林启亲自来了,没说什么重话,只是温和地、一条条给他解释“官督商办”的好处,引入民间资本如何能提高效率、扩大规模,最后说:“陛下心系社稷,臣等感佩。然此例一开,蜀中、江南新设之纺纱、织布、航运诸局,皆可效仿,三年之内,国库岁入可增三成,民间财富亦能倍增,实乃富民强国之良策。陛下若觉不妥,臣等可再行斟酌……”
那姿态放得很低,话也说得漂亮。可赵曙听出来了,那不是商量,是通知。而且,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三成岁入?民间财富倍增?这些具体的数字,比他脑子里“重农抑商”、“不与民争利”那些大道理,似乎更有分量。
他最终只能在那奏章上,用朱笔写了个略显虚浮的“可”。
从那以后,他过问的便越来越少了。不是不想,是无力。那些奏章,越来越厚,里面画的图、列的表、算的数,看得他眼花。那些臣子奏对时嘴里蹦出的新词儿,什么“蒸汽马力”、“标准化零件”、“流水线”、“股份”、“溢价”……他听着像天书。
这江山,这朝堂,何时变得如此陌生了?
“陛下?陛下?”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赵曙回过神,发现殿中安静,众臣都看着他。方才那工部尚书,似乎已经奏完了。
“嗯……准奏。着……着政事堂、枢密院,会同有司,妥善办理。”他挥了挥手,有些疲惫。
“臣等领旨。”众臣躬身,声音整齐。
退朝的钟磬声响起。赵曙几乎是有些匆忙地起身,离开了那让他窒息的宝座。冕旒晃动,遮蔽了他眼底的黯淡。
他没回寝宫,而是屏退左右,只带了两名贴身内侍,漫无目的地在庞大的新皇宫里走着。宫殿是新的,花园是新的,连移植来的树木都透着股生嫩的气息。很好,很宏大,可他却觉得空落落的,找不到一处熟悉的地方,能让他安放那份日益沉重的惶惑。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宫苑。这里原本是规划中某位太妃的居所,暂时空着。可此时,里面却传来隐约的叮当声,还有淡淡的、奇异的药石味道。
赵曙皱眉,示意内侍上前。内侍很快回来,低声禀报:“陛下,是清虚观的几位道长,正在布置丹房。”
清虚观。赵曙想起来了。是林启月前奏请,说陛下操劳国事,宜有清静之地修养心神,建议在宫内修建一处小道观,并荐举了几位“有道行、通丹法”的道长入宫侍奉。他当时心绪烦闷,随口就准了。
他踱步进去。只见几个穿着青色道袍、仙风道骨的道人,正在指挥宦官安置一座半人高的紫铜丹炉,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玉石器具、瓶瓶罐罐。见皇帝进来,连忙放下手中活计,整整齐齐跪下,口称“无量天尊”,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股出尘的韵味。
为首一位老道,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稽首道:“贫道玄诚,参见陛下。蒙陛下恩典,赐居此间,丹房初立,俗务杂乱,惊扰圣驾,万望恕罪。”
赵曙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丹炉、玉盏上,忽然问道:“尔等……果真能炼出仙丹?”
玄诚道人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回陛下,大道无穷,我辈修士,不过略窥门径。金石草木,自有妙用,调和龙虎,炼精化气,不敢说长生久视,但求固本培元,延年益寿,或可得之。昔黄帝问道广成,秦皇遣使求仙,所求者,不外乎此。”
这番话,文绉绉的,却奇妙地搔到了赵曙心底的痒处。长生久视,固本培元……这江山,这朝局,他越来越看不懂,抓不住了。若是能……若是能求得长生,超脱这烦扰,看看这林启,看看这新朝,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似乎也不错?
“陛下,”玄诚察言观色,从怀中取出一只温润白玉瓶,双手奉上,“此乃贫道师门所传‘百草养元丹’,取百种灵草精华,以晨露调和,文武火炼就九九八十一日。不敢称神效,然日常服用,可安神益气,祛除疲乏。陛下日理万机,或可一试。”
玉瓶触手温凉。赵曙打开,一股清冽的药香逸出,闻之令人精神一振。他倒出一粒朱红色、小指头大小的丹丸,看了看,放入口中。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缓缓散开,连日来的烦闷郁结,似乎真的松动了些许。
“嗯……有心了。”赵曙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舒缓,将玉瓶收起,“此观……还需何物,尽管向内府支取。务必清静,莫让闲杂人等扰了。”
“贫道领旨,谢陛下隆恩!”玄诚等人再次下拜,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喜悦。
从清虚观出来,赵曙觉得脚步似乎轻快了些。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松柏中的崭新道观,又看了看远处巍峨但冰冷的紫宸殿飞檐,心中那架天平,无声地倾斜了一角。
或许,那里才是他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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