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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龙驭上宾


至道三年三月,汴京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皇城大内,福宁殿里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已经熏了整整两个月。可今天,药味里混进了别的——是陈年灰尘被翻动起来的土腥气,是烛火烤焦了帷幔的焦糊味,还有……死亡悄悄逼近时,那种冰冷的、甜腻的腐败气息。

赵光义躺在龙榻上,眼睛半睁着,望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那帐幔上有九龙戏珠的刺绣,是他登基那年,蜀中进贡的,用的是一种叫“缀金”的新技法,阳光下金光闪闪,晃得人眼晕。

现在,他觉得那九条龙在动。在游,在扭,张着嘴,要扑下来咬他。

“呃……”他想抬手,可左肩那处旧伤——高粱河留下的,箭簇当年差点捅进肺里——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去。

“陛下,”榻边,老太监王继恩扑通跪下,声音带着哭腔,“您要保重龙体啊……”

“保重……”赵光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痰里带着血丝,喷在明黄的被褥上,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花。

“传……传吕端,王继恩,李沆……还有……”他喘着气,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元侃,元佐。”

王继恩浑身一颤。

同时传两位皇子?

这是……

“快去!”赵光义嘶声道。

“是!是!”王继恩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殿里又静下来。只剩下赵光义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角落里铜漏滴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

像在数他剩下的时间。

半个时辰后,人要齐了。

宰相吕端站在最前,须发皆白,腰板却挺得笔直,像棵雪里的老松。枢密使王继恩垂手站在他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参知政事李沆在另一边,低着头,可眼角余光不停地往门口瞟。

门口,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进来。

前面的是赵元侃,今年二十八,穿着亲王常服,面容清秀,甚至有些文弱。走路时肩膀微微内收,像总在怕什么。他是太宗第三子,原名赵德昌,后改元侃,最近又改叫“恒”——是太宗年前病中恍惚时给改的,说“恒”字好,长久,稳固。

可赵光义现在看着这个儿子,心里只有烦躁。

太软了。说话慢,走路轻,看人时眼神总带着点迟疑。像他娘——那个早死的李妃,性子温吞,没半点杀伐气。

“儿臣叩见父皇。”赵恒走到榻前,跪下,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

后面跟着的是赵元佐,太宗长子,楚王。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子。他走路时肩膀是打开的,脚步沉,跪下行礼时,背挺得像杆枪。

“儿臣参见父皇。”

赵光义看着这两个儿子,心里那团乱麻,绞得更紧了。

元佐像他,太像了。聪明,果决,有野心,也有手段。可就是因为太像,他才怕。怕这个儿子,将来变成另一个自己——为了那个位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元侃……元侃不像他。可正是因为这不像,朝里那些文臣,喜欢。说他“仁孝”,“宽厚”,是“守成之主”。

守成?

赵光义心里冷笑。这天下,是守出来的吗?是打出来的!是踩着兄长、弟弟、侄子的尸骨,爬上来的!

“朕……”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时日无多了。”

殿里一片死寂。只有王继恩压抑的抽泣声。

“朕去后,”赵光义盯着帐顶的龙,一字一句,“皇位,传于三子元侃。更名赵恒。吕端,王继恩,李沆,尔等……尽心辅佐,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吕端率先跪下,声音沉稳。

王继恩、李沆跟着跪下。

赵恒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悲是喜。

赵元佐也跪着,头低着,看不清表情。只是撑在地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都……退下吧。”赵光义疲惫地闭上眼,“朕……想静静。”

“是。”

众人躬身退出。

走到殿外,阳光刺眼。吕端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要下雨。

“吕相,”李沆凑过来,压低声音,“陛下这遗诏……”

“既是陛下口谕,便是遗诏。”吕端看了他一眼,“李参政有何疑问?”

“没有,没有。”李沆讪笑,“只是……楚王那边……”

“楚王是聪明人,知道分寸。”吕端摆摆手,转身走了。

李沆看着他背影,撇撇嘴,又看向另一边。

赵恒正被几个小太监围着,要扶他上轿。他摆摆手,自己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福宁殿紧闭的殿门,眼神复杂。

“王爷,”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李沆,“王爷节哀。国不可一日无君,王爷……要早做准备啊。”

赵恒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臣等,愿为王爷效死。”李沆深深一躬。

旁边几个文臣,也围过来,躬身行礼。有的已经红了眼圈,哽咽道:“天佑大宋,得遇明主……”

赵恒被围在中间,有些无措,只连连摆手:“诸公……诸公请起,父皇尚在,不可……不可如此。”

“王爷仁孝!”李沆高声道,“然陛下既已口传遗诏,王爷便是天命所归!臣等,恭请王爷早正大位,以安天下之心!”

这话,声音不小。

殿里,赵光义刚被灌了碗参汤,神智清醒了些。听见外面隐隐的喧哗,皱眉。

“外面……何事喧哗?”

一个小太监跪在榻前,哆嗦道:“是……是李参政他们,在向寿王……哦不,向新君……劝进。”

“劝进?”赵光义眼睛猛地瞪大,“朕……朕还没死!”

一股血直冲脑门。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身子像有千斤重。

“他们……他们说什么?”

“说……说陛下既已传位,新君当早正大位,以安人心……”

“混账!”赵光义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前襟,“朕还没死!他们就等不及了?!元侃!元侃呢?!”

“王爷……王爷在外面,正劝诸位大人……”

“劝?他劝得住吗?!”赵光义嘶吼,声音里是彻骨的寒意和失望,“孽子!懦弱!朕还没闭眼,他们就敢如此!等朕死了,这朝堂,还不得姓李?!姓王?!”

他猛地抓住榻边小太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去!叫元侃……叫那个逆子,滚进来!”

赵恒是被人“请”进来的。

脸色惨白,一进殿就跪下了。

“父……父皇……”

“你……你好啊,”赵光义盯着他,眼神像刀子,“朕还没死,你就急着当皇帝了?啊?”

“儿臣不敢!是李大人他们……”

“他们劝,你就听?!你是木头吗?!不会骂?不会打?!不会让他们滚?!”赵光义每说一句,就咳一声,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朕告诉你……这皇位,给你,是看在你……还算老实。可你要是连……连自己的人都管不住,坐上去,也是……也是个傀儡!”

“父皇息怒,儿臣知错了……”

“知错?你知道个屁!”赵光义抓起枕边的玉如意,想砸过去,可没力气,如意掉在榻上,“朕看你……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性子软弱,耳根子软,没半点……帝王气象!这江山给你,朕……死不瞑目!”

这话太重了。

赵恒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殿外,隐约能听见里面的怒吼。几个守门的太监,吓得腿都软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出福宁殿,飞出皇城。

飞到楚王府。

赵元佐正在书房练字。写的是“静”字,可笔锋凌厉,杀气透纸背。

“王爷,”心腹幕僚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赵元佐笔尖一顿,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父皇……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里面伺候的小内侍传出来的,陛下斥责寿王‘软弱难当大任’,还说‘死不瞑目’。”

赵元佐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心里那团死灰,忽然,又有了点温度。

父皇对元侃不满。

非常不满。

这是机会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等元侃坐上那个位子,他赵元佐,最好的下场是做个闲散王爷,最坏……

他想起叔父赵廷美,想起弟弟赵德昭。

皇家,没有亲情,只有你死我活。

“王爷,”幕僚低声问,“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赵元佐转身,眼神锐利,“父皇还在,遗诏已下。我们能做什么?”

“可是陛下对寿王……”

“那又如何?”赵元佐打断他,“父皇再不满,遗诏就是遗诏。除非……”

他没说下去。

但幕僚懂了。除非,遗诏没了,或者,执行遗诏的人,没了。

“去,”赵元佐沉吟片刻,“给咱们在禁军、枢密院、还有……蜀中的人,递个话。就说,汴京风雨欲来,让他们各自小心,静观其变。”

“蜀中?林启那边……”

“林启是聪明人。”赵元佐笑了笑,笑容有些冷,“他知道该把宝押在谁身上。去封信,问问他,蜀中可还安稳?顺便……提提旧情。”

“是。”

信送到成都时,是五天后的傍晚。

一起到的,还有吕端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密报,更详细,更客观,但结论一致——陛下对赵恒极度不满,朝局可能出现变数。

林启在书房里,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烛火跳动,映得他脸明暗不定。

苏宛儿端了碗莲子羹进来,放在他手边。

“看什么这么入神?”

“看戏。”林启把信推过去,“汴京的大戏,要开锣了。”

苏宛儿快速看完,眉头微蹙。

“楚王这是……不死心?”

“换了是你,你死心吗?”林启喝了口羹,“本来没指望了,忽然父皇临死前把继位者骂得狗血淋头,说‘死不瞑目’。你会怎么想?”

“会觉得……有机会?”

“至少,会觉得不甘心。”林启放下碗,“赵元佐不是莽夫,他不会明着来。但他一定会动,会试探,会拉拢所有能拉拢的人。”

“包括你?”

“尤其是包括我。”林启指了指那两封信,“你看,吕端是告诉我局势,让我有准备。赵元佐是跟我‘叙旧’,问我‘蜀中可还安稳’。一个公事公办,一个私谊拉拢。意思,都很明白了。”

“那咱们……”

“咱们看戏。”林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前,“不过,看戏不能干看。得准备好瓜子茶水,万一戏台子塌了,别砸着咱们。”

“什么意思?”

“传令,”林启转身,眼神清明,“三路边军,进入二级战备。粮草物资,检查补充。关隘哨卡,加倍巡逻。商会那边,往汴京的货物,暂缓一批,观望风向。”

“是。”苏宛儿记下,“那……汴京那边,怎么回?”

“吕端那边,回‘臣已知悉,必稳守西陲,恭候朝廷旨意’。”林启顿了顿,“赵元佐那边……回‘蜀中一切安好,谢殿下挂怀。殿下乃国家柱石,万望珍重,若有驱策,臣必尽力’。”

苏宛儿抬头看他。

“你这是……两头都不得罪?”

“是两头都不得罪,也是两头都留了线。”林启笑笑,“吕端那边,是臣子的本分。赵元佐那边,是故人的情分。至于往后这情分怎么用,看戏怎么演。”

“可万一……他们逼你站队呢?”

“那就看谁给的价码高,看谁……更有可能赢。”林启走回书案后,提起笔,“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先让汴京知道,蜀中这块筹码,分量不轻。”

他铺开纸,开始写礼单。

“新式燧发枪,挑两支最精致的,要鎏金刻花,当摆设。震天雷,要那个‘龙凤呈祥’彩漆礼盒装的,当炮仗。蜀锦百匹,挑最新‘雨过天青’色。井盐、茶叶、药材,各十车。再加……黄金五千两,白银两万两。”

他一边写,一边说。

“以‘恭贺新君,进献祥瑞’为名,派老吴带队,走官道,大张旗鼓送去汴京。要让沿途所有人都看见,蜀中,有多富,有多强,对朝廷,有多‘恭顺’。”

苏宛儿看着礼单,咂舌。

“这手笔……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怎么显出分量?”林启放下笔,吹干墨迹,“这份礼送出去,赵恒会想,蜀中这么有钱有兵,得笼络。赵元佐会想,蜀中这么有钱有兵,得争取。朝中其他人会想,蜀中这么有钱有兵,别招惹。”

他笑了笑。

“这叫,以进为退。我把筹码亮出来,摆桌上。怎么用,你们商量。但别想着,把我当棋子随便挪。”

苏宛儿懂了,也笑了。

“你呀,现在越来越像个老狐狸了。”

“不是狐狸,是刺猬。”林启把礼单递给她,“让人知道,我有刺,扎手。但你不惹我,我团起来,人畜无害。”

窗外,起了风。

吹得书房窗户咯咯作响。

山雨欲来。

可蜀中这座小院,灯还亮着。

有人在灯下,慢慢磨着爪子,擦亮尖刺。

等着看,汴京那场大戏,怎么唱。

也等着,在合适的时机,上台,唱一出自己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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