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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炮声轰鸣


五月初五,端阳。

郪县深山里那个代号“老君洞”的试验场,气氛比锅里煮的粽子还紧绷。

楚明绕着那尊黑黝黝的铁家伙转了三圈,每一圈都走得小心翼翼,像怕惊醒什么洪荒巨兽。那铁家伙长六尺,腰粗得一人合抱,炮口像个黑洞,在晨光里泛着冷森森的光。

这就是“大将军炮”。

第一门。

“爹,”楚月薇走过来,左臂还吊在胸前——那是上次试射小炮时被铁屑崩的,伤口刚好,可阴雨天还会疼,“都检查三遍了,没问题。”

“再查一遍。”楚明蹲下身,摸着炮身那些凸起的箍环——那是叠打时留下的痕迹,像一道道伤疤,“月薇,你知道这一炮打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楚月薇看着那门炮,眼神复杂,“意味着往后打仗,再也不一样了。”

“是啊,不一样了。”楚明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装药吧。”

两个工匠上前,用木漏斗往炮膛里倒火药,用长杆压实。然后放进一颗拳头大的铁弹丸——实心弹,重十斤。

“都退开!”楚明挥手。

所有人退到三十步外的掩体后,只有楚明和楚月薇还站在炮旁。

“爹,你也退。”楚月薇说。

“我是总工,我得看着。”楚明盯着那根引信,“点火!”

一个年轻工匠颤抖着,把火把凑近引信。

“嗤——”

引信燃了。

火星顺着引信,飞快地往炮尾爬。

一息。

两息。

三息——

“轰——!!”

一声巨响,像天崩地裂。

炮身猛地一震,往后坐了半尺,炮口喷出一大团浓烟。铁弹丸呼啸着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狠狠砸在三百步外的土坡上。

“砰!”

土坡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泥土碎石飞溅。

死寂。

试验场里,所有人都被那声巨响震懵了。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

“成了!”楚明第一个跳起来,老脸涨得通红,“三百步!整整三百步!哈哈哈!老子造出雷公了!”

楚月薇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半年了。

从林启画出第一张草图,到炒钢法试验成功,到砂模铸造,到退火,到镗孔打磨……失败了多少次,炸伤了多少人,烧掉了多少钱。

现在,终于成了。

“快!”楚明吼,“清理炮膛!换散弹!再试一炮!”

“爹,别试了。”楚月薇拉住他,“炮身要凉,得等一个时辰。”

“等什么等!老子等不及了!”

“不行。”楚月薇难得强硬,“林大人说过,安全第一。炮过热,会炸膛。”

听到“炸膛”两个字,楚明冷静了些。

“那……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试散弹。”

消息是当天下午送到成都的。

林启正在看秦芷送来的“靖安军”扩编方案——从三千扩到五千,新兵训练,装备换装,粮饷预算,厚厚一沓。

“大人!”老吴冲进来,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成了!炮成了!楚先生传信,试射成功!三百步!实心弹!散弹也能打!”

林启手一顿。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他缓缓放下笔。

“信呢?”

老吴递上细竹筒。

林启拆开,里面是楚明潦草的字迹,只有一行。

“炮成,三百步,可实战。盼大人亲临验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

三声好,一声比一声高。

“老吴,”他站起身,“传令。三天后,我要在‘老君洞’举行演武。让陈伍、秦芷,带上靖安军最精锐的五百人,全部新装备。让周荣、程羽、张诚,还有商会那几个大东家,都来。”

“是!”

“还有,”林启顿了顿,“给楚姑娘带句话——辛苦了。等我。”

三天后,老君洞试验场。

人比上次多了好几倍。除了工匠,还有受邀观摩的“自己人”。

陈伍、秦芷穿着崭新的皮甲,带着五百靖安军,列阵在试验场东侧。这些兵,是林启这半年攒下的家底,眼神精悍,站得笔直。

周荣、程羽、张诚等文官,站在西侧,交头接耳,神色好奇。

商会几个大东家,以赵掌柜为首,站在稍远的地方,既兴奋又不安——他们知道今天要看的,是“大杀器”。

苏宛儿站在林启身边,看着那门被红布蒙着的“大将军炮”,低声问。

“真有那么大威力?”

“看了就知道。”林启握了握她的手。

楚明和楚月薇走过来。楚明一脸亢奋,楚月薇脸色却有些苍白,走路时左臂不自然地微蜷。

“月薇,”林启看向她,“伤还没好?”

“好多了。”楚月薇勉强笑笑,“就是……有点累。”

“等演武完,好好歇歇。”林启看向众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

他走到场地中央。

“今天,请诸位来,是看三样东西。”

他指向东侧的靖安军。

“第一,新军。”

陈伍出列,一挥手。

“燧发枪队,出列!”

一百人,分成三排,踏步上前。举枪,瞄准百步外的木靶。

“放!”

“砰砰砰——”

齐射声震耳欲聋。白烟弥漫中,百步外的木靶,被打得木屑横飞。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三轮齐射,间隔不到十息。木靶已经千疮百孔。

“震天雷队,出列!”

五十人,每人腰挂四个震天雷,冲到八十步外,拉环,投掷。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土石飞扬。

“猛火油柜,出列!”

四人抬着那铁家伙,冲到五十步外。秦芷亲自操作,摇动压杆,点火。

“呼——”

火龙喷出,十步内的草靶瞬间成火海,烧得噼啪作响。

场边,一片死寂。

文官们张大了嘴。

商人们脸都白了。

就连陈伍手下的兵,也是第一次见这阵仗,眼神里全是震撼。

“现在,”林启走到那门蒙着红布的炮前,“第三样。”

他抓住红布一角,用力一扯。

红布滑落。

露出那门黝黑、狰狞的“大将军炮”。

“此物,名曰‘大将军炮’。”林启声音平静,却像惊雷,砸在每个人心上,“可打三百步,可发实心弹,可发散弹。一炮之威,可破城门,可碎军阵。”

他顿了顿。

“今日,请诸君共观。”

“装药!”

两个工匠上前,装药,压实,放入一颗更大的铁弹丸——重二十斤。

“实心弹,目标——”林启指向三百步外一堵用土石垒成的矮墙,“那堵墙。”

“放!”

“轰——!!”

炮声比上次更响,像天雷劈在耳边。炮身猛震,白烟喷涌。铁弹丸呼啸飞出,在空中划出低沉的呜咽,然后——

“砰!!”

狠狠砸在土墙上。

土墙,像被巨人捶了一拳,瞬间垮塌半边,尘土冲天。

场边,有人腿一软,坐倒在地。

“换散弹。”林启下令。

炮膛清理,装入上百颗小铁珠,用木塞压紧。

“散弹,目标——”林启指向二百步外一片立着的草人阵,“那片草人。”

“放!”

“轰——!!”

这次声音更闷,像天女散花。炮口喷出一片铁雨,覆盖了三十步宽的范围。

二百步外的草人阵,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齐刷刷倒了一片。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风吹过山谷的呜呜声,和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诸位,”林启转身,看着那些脸色发白、眼神震撼的人们,“这就是咱们蜀中,往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扫视众人。

“新军,新器,新战法。有了这些,党项人不敢犯边,朝廷……也得高看咱们一眼。”

他顿了顿。

“但这些东西,是咱们的命根子,也是催命符。泄露出去,朝廷会要,敌人会偷,天下人会眼红。所以——”

他声音陡然转厉。

“今日所见,出此谷,烂在肚里。谁敢泄露半字,以叛国论处,诛九族!”

众人一凛。

“下官(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林启语气缓和下来,“往后,蜀中的防务,蜀中的未来,就靠这些了。也靠在座诸位,同心协力,守住这份基业。”

“愿为大人效死!”陈伍、秦芷单膝跪地。

“愿为蜀中效命!”周荣、程羽躬身。

商会那几个东家,互看一眼,也赶紧表态。

“商会愿倾尽所有,支持大人!”

林启点点头。

“都散了吧。陈伍、秦芷,带兵回营。周荣、程羽,回衙理事。商会诸位,回去好好想想,往后怎么和官府,更紧密地合作。”

众人散去。

场中,只剩下林启、苏宛儿,和楚家父女。

楚明还沉浸在亢奋中,围着炮转圈,嘴里念念有词。

楚月薇却扶着炮架,身子晃了晃。

“月薇?”林启快步过去。

“没事……”楚月薇摇头,可脸色白得吓人,“就是……有点晕。”

话没说完,人软软倒下。

“月薇!”

林启一把抱住她。

入手滚烫。

“快!叫军医!”

楚月薇的病,来势汹汹。

高烧,咳嗽,伤口红肿溃烂。军医看了,说是“劳损过度,旧伤复发,又染了风寒”,开了药,但能不能好,看天命。

林启守在病榻前,三天没合眼。

苏宛儿也来了,亲自煎药,擦拭,换衣。

第四天夜里,楚月薇烧退了,人醒过来。

看见林启熬得通红的眼,她虚弱地笑了笑。

“大人……我没事。”

“还没事?”林启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差点……”

他没说下去。

楚月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大人,”她轻声说,“炮成了,我的心事……也了了。往后,就算我……”

“不许胡说!”林启打断她,“你会好起来。一定会。”

楚月薇笑了笑,没说话。

门外,苏宛儿端着药碗,静静站着。

听着里面的对话,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酸,涩,苦,可最后,都化成一声叹息。

她推门进去。

“月薇,该喝药了。”

林启起身,让开位置。

苏宛儿坐到床边,一勺一勺,给楚月薇喂药。

喂完,她放下碗,看向林启。

“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说。”

两人走到院中。

月色正好。

“月薇这姑娘,”苏宛儿开口,“性子倔,有才,对你也……真心。这次病倒,是累的,也是心病。”

她顿了顿。

“林启,你纳了她吧。给她个名分,也让她安心。”

林启愣住。

“宛儿,你……”

“我不是赌气,是说真的。”苏宛儿看着他,“现在蜀中,内政靠我,军事靠陈伍秦芷,技术靠楚家父女。月薇是楚家的魂,也是你的臂膀。她若有个好歹,炮谁造?新器谁研?”

她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你心里有她。她也值得。纳了她,她才能安心养病,才能继续帮你。咱们这个家,才能更稳。”

林启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宛儿,我……”

“别说对不起。”苏宛儿摇头,“这世道,能活下来,能做点事,比什么都强。你有本事,有抱负,我跟了你,就不拦你。只要你还记得,这个家里,有我和安儿,有月薇,就够了。”

她转身,走回屋里。

林启站在月下,久久无言。

五月底,楚月薇病愈。

六月初六,林启在转运使司后宅,简单办了场仪式,纳楚月薇为平妻。

来的人不多,都是心腹。

陈伍、秦芷、周荣、程羽、楚明,还有商会的赵掌柜。

礼成后,楚明老泪纵横,拉着林启的手。

“大人,月薇……就托付给你了。”

“岳父放心。”林启郑重道。

楚月薇穿着大红嫁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里有光。

苏宛儿亲自给她插上簪子,笑着说。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妹妹,多保重身子。”

“姐姐……”楚月薇眼圈红了。

“别哭,今天是大喜日子。”苏宛儿拍拍她的手。

宴席很简单,但气氛很暖。

陈伍、秦芷带头敬酒,周荣、程羽吟诗作赋,赵掌柜送上厚礼。

林启看着这一切,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填满了。

内政,有苏宛儿。

军事,有陈伍秦芷。

技术,有楚家父女。

文治,有周荣程羽。

钱粮,有商会。

这支队伍,终于齐了。

蜀中这块基业,终于稳了。

而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去做那些早就想做的事了。

宴席散后,林启站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星。

楚月薇走过来,给他披上外衣。

“大人,看什么呢?”

“看天。”林启握住她的手,“看这蜀中的天,什么时候,才能变一变颜色。”

“会变的。”楚月薇靠在他肩上,“有你在,一定会变。”

“嗯。”

两人静静站着。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三更了。

夜还长。

可路,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炮声已响。

接下来,就是看这炮声,能震醒多少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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