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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工坊新生


腊月二十三,小年。

郪县城外三十里的“老君山”脚下,新起了几排不起眼的青砖瓦房。看着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别院,可围墙比县城墙还高,门口站着四个穿着普通棉袄、但眼神锐利的汉子——腰里都别着短刀。

这是“郪县军工研造所”,明面上的名头是“成都府官营造器局分所”,专管农具、铁器打造。

实际上,这里是蜀中火器的摇篮。

林启是骑马来的,只带了陈伍和两个亲卫。到门口时,天刚蒙蒙亮,山里雾气还没散。

“大人,”陈伍下马,上前叩门,“开门,林大人到了。”

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见是林启,那人赶紧开门。

“大人,您可算来了!楚先生和楚姑娘,等您一宿了。”

“带路。”

林启跟着往里走。院子很深,穿过三道门,才到最里面一间大工坊。工坊里热气蒸腾,铁锤敲打的声音叮当响,十几个工匠正围着几座炉子忙活。

“林大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启转头,看见楚明从里面快步走出来。半年不见,这老头瘦了,但精神矍铄,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

“楚先生,”林启拱手,“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楚明一把拉住他,“大人,快来看!咱们的新家伙,成了!”

他拉着林启走到工坊最里面,那里摆着张长条桌。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燧发枪。比之前试制的更精致,枪管黝黑发亮,枪托是硬木的,雕着防滑纹。旁边摆着个牛皮弹包,里面是十发纸壳弹。

“第五版了。”楚明拿起一把,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枪管,“哑火率,不到半成。射程,稳在一百二十步。五十步内,能打穿两层皮甲。量产工艺也解决了,用流水线,分步骤,现在一天能出五把。”

“一天五把……”林启接过枪,掂了掂,“太慢。我要一天五十把。”

“五十把?”楚明苦笑,“大人,这已经是极限了。枪管要锻打,要镗孔,要打磨。燧发机要精雕,一点差错都不能有。五把,已经是三十个工匠,三班倒的结果了。”

“人不够,就招人。钱不够,我给钱。”林启放下枪,“楚先生,这东西,是咱们的命根子。有多少,都不嫌多。”

“我明白。”楚明点头,指向第二样东西。

是震天雷。但比之前的小了一圈,像个大号鸭蛋。外壳是铸铁的,上面铸着凸起的网格纹。

“小型化了,重量减了三成,威力不减。”楚明拿起一个,“标准化了,尺寸、重量、装药,都一样。用的时候,拉这个环,数两息,扔。最远能扔四十步。”

“产量呢?”

“一天能做三十个。主要是铁壳浇铸费时。”

“不够,翻倍。”林启说,“外壳不用那么精致,能炸就行。”

“是。”

第三样东西,是个怪模怪样的铁家伙。像个大水壶,下面连着根皮管,皮管那头是个铁嘴。旁边还放着个手摇的压杆。

“猛火油柜。”楚明眼睛亮了,“这玩意儿,可费了老劲了。油罐是密封的,用这压杆打气,把油从管子里压出去,喷出来的时候,用火把一点——”

他做了个喷射的手势。

“能喷十步远,沾上就烧,水泼不灭。一罐油,能喷五次。就是……太重,得两个人抬着走。”

林启看着那铁家伙,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猛火油柜,原始版的火焰喷射器。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这玩意儿,简直是bug。

“试过吗?”

“试过。”楚明压低声音,“在后山试的,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喷了三次,烧了半个时辰,最后烧成炭了。要是喷在人身上……”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启深吸一口气。

“这东西,绝密。除了在场的人,谁也不许知道。图纸,全部销毁。工匠,集中管理,不得外出。需要的材料,走特殊渠道,不要经过府库。”

“我懂。”楚明重重点头。

“楚姑娘呢?”林启环顾工坊,“怎么没见她?”

“月薇在里间,画新图纸呢。”楚明指了指工坊后面一扇小门,“她说要搞个大的,叫什么……‘大将军炮’。我看了她画的草图,乖乖,那铁管子,比腰还粗!说是能打三百步,一炮下去,城墙都能轰个窟窿!”

林启心头一震。

炮。

终于,要来了。

他快步走向那扇小门。

推门进去。

里面是个小书房,摆满了书和图纸。楚月薇坐在书桌前,正伏案画图。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楚月薇瘦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蕴着星火。

“林大人。”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哑。

“楚姑娘,”林启走过去,看着她桌上的图纸,“在画炮?”

“嗯。”楚月薇把图纸推过来,“按您之前说的‘前膛炮’概念画的。炮身长六尺,口径三寸,壁厚一寸。用铸铁,一体浇铸。可是……”

她顿了顿,眉头紧锁。

“问题很多。第一,铁质。现在的生铁,太脆,容易炸膛。第二,铸模。这么大的铁水浇铸,模具容易裂,铸出来有砂眼。第三,退火。铸好了,得慢慢降温,不然内应力不匀,还是炸。第四……”

她一口气说了七八个难题。

林启静静听着。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

“铁质,可以用炒钢法。生铁熔了,搅拌脱碳,得到熟铁。熟铁软,但韧。再用叠打法,把熟铁和生铁叠在一起锻打,得到‘灌钢’。这种钢,硬而韧,适合做炮管。”

“炒钢法?”楚月薇眼睛一亮,“怎么做?”

“我画给你看。”

林启拿起炭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个简易的炒钢炉,又画了搅拌用的“柳木棍”。

“铁水熔了,用这棍子使劲搅,把碳搅出来。看到铁水冒火星,颜色从白变青,就差不多了。这法子,费时费力,但出来的铁,好。”

“铸模,可以用砂型。”他又画了个砂箱,“用细砂混黏土,做模。铸完,把砂子敲掉就行。砂模透气,不容易裂。就是精度差些,铸出来得打磨。”

“退火……”他想了想,“铸好的炮管,别急着取出来,连模一起,埋进炭灰里,让它自己慢慢凉。凉三天,再取出来。”

楚月薇看着他,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法子……您从哪学的?”

“书上看的。”林启含糊道,“还有些,是自己琢磨的。”

他放下炭笔,看着楚月薇。

“这些难题,都能解决。但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人。我给你时间,给你钱,给你人。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但我要你在一年内,把炮造出来。能行吗?”

楚月薇深吸一口气。

“能。”

“好。”林启笑了,“那这‘大将军炮’,就交给你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启在郪县待了半个月。

白天,他跟着楚明、楚月薇在工坊里转,看他们试验炒钢,调试砂模,琢磨退火工艺。晚上,他在书房里,和楚月薇讨论图纸,计算数据,规划生产流程。

两人常常一谈就是半夜。

楚月薇话不多,可一说到技术,眼睛就发光。她思维缜密,逻辑清晰,很多林启只是提个概念的东西,她都能画出详细的实现路径。

林启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渐渐软了。

这天,他们在试验场试炮。

说是炮,其实只是个缩小版的模型——口径一寸,长两尺的小铁管。用的是灌钢法新炼的铁,砂模铸造,埋灰退火三天。

“装药。”楚月薇亲自操作。

一个工匠小心地往炮膛里倒火药,用木杵压实。然后放进一颗铁弹丸。

“点火。”

引信嗤嗤燃着。

所有人都退到十步外,捂着耳朵。

“轰——!”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炮口喷出大团白烟,铁弹丸呼啸着飞出,打在百步外的土坡上,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成了!”楚明跳起来。

楚月薇也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切。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炮膛里,还有残留的火药,被高温引燃。

“嗤——”

一股火苗,从炮尾的缝隙里喷出来,正好喷向旁边一个正在记录数据的年轻工匠。

“小心!”

楚月薇想都没想,扑过去,一把将那工匠推开。

火苗舔到了她的左臂。

“刺啦——”

布料烧着的声音。

“月薇!”林启冲过去,一把将她拽开,手忙脚乱地拍打她手臂上的火。

火灭了。

可楚月薇的左臂,从手肘到手腕,被烧红了一片,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快!拿水!拿药!”林启吼道。

“我、我没事……”楚月薇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可还强撑着,“先看看小刘……”

那个被推开的工匠,吓得瘫在地上,完好无损。

“你别说话!”林启一把将她抱起,冲进旁边的屋子。

伤,比想象中重。

火油混着火药,沾在皮肤上烧,不仅烧破了皮,还烫进了肉里。军医来看过,说万幸没伤到骨头,但肯定会留疤,而且这手,往后阴雨天会疼。

林启坐在楚月薇病榻前,看着她缠满绷带的手臂,心里像被刀子捅了。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不该让你碰这么危险的东西。”

“不怪你。”楚月薇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平静,“是我自己不小心。做火器,哪有不伤人的?爹当年试轰天雷,炸没了三根手指。我这……算轻的。”

“可是……”

“没有可是。”楚月薇看着他,“林大人,您知道吗,在深山基地那半年,我最怕的不是苦,不是累,是怕自己做的东西,没用。怕您回来的时候,我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帮不上您。”

她顿了顿。

“现在,燧发枪成了,震天雷成了,猛火油柜成了,炮……也有眉目了。我这伤,值。”

林启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了。

“月薇,”他声音有些哑,“以后,别这么拼了。东西可以慢慢做,人……不能有事。”

楚月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

“嗯。”

从那天起,林启亲自照料楚月薇的伤。

换药,喂饭,擦身,读信——楚月薇右手还能动,但林启不让,非要念给她听。

苏宛儿从成都来郪县看了一次,带了大包小包的补品。见到楚月薇的伤,她眼圈红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帮着换药,收拾屋子。

晚上,她和林启在院里说话。

“月薇这姑娘,性子倔,但心是好的。”苏宛儿看着屋里透出的灯光,“这次受伤,也是为救人。你……好好待她。”

林启沉默。

“宛儿,我……”

“不用解释。”苏宛儿打断他,笑了笑,“我不是那种拈酸吃醋的人。月薇有才,能帮你。你心里有她,我知道。只要你还记得,这个家里,有我和安儿,就够了。”

她顿了顿。

“等月薇伤好了,找个日子,把事办了吧。总不能让人家姑娘,没名没分地跟着你。”

林启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愧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宛儿,谢谢你。”

“谢什么。”苏宛儿转身,“我去看看安儿睡了没。你……多陪陪月薇。”

她走了。

林启站在院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很圆,很亮。

可月光下的路,却越来越复杂了。

但不管多复杂,都得走。

因为肩上扛着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命。

是蜀中千万百姓的活路。

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的前程。

是这乱世里,一点点攒起来的,微弱的火种。

他不能停。

也不敢停。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走向那盏亮着灯的屋子。

屋里,楚月薇还没睡,正靠着床头,用右手在纸上写写画画。

“画什么?”林启走过去。

“炮的改进图。”楚月薇抬头,“我想了想,炮尾那个缝,可以用铜垫片密封。铜软,受压会变形,正好堵住缝……”

她说得很认真。

林启坐在床边,静静听着。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一个说,一个听。

像这乱世里,难得的安宁。

而炮,就在这安宁里,一点点成型。

等着,某一天,发出震天的怒吼。

吼出,一个新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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