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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潜流暗涌


腊月里,汴京下了入冬后最大的一场雪。

雪片子有铜钱大,纷纷扬扬下了两天,把整座城捂得严严实实。林启站在将作监事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桠被雪压得弯弯的,像随时要断。

“大人,”老赵推门进来,拍掉身上的雪,“程先生那边,书送到了。说是前朝孤本,让您务必看看。”

林启接过那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书”,入手沉甸甸的。拆开,里面是几卷旧书,还有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封信,程羽的字,工整,但透着股倔劲。

“林大人台鉴:前蒙厚赠,感激涕零。今蜀中噩耗频传,王怀义横征暴敛,茶税加至三成,盐引翻倍。青城县茶农王小波,因税吏逼死其兄,聚众百人,杀税吏三人,遁入青城山。官府追剿不力,其势渐大。成都府已派兵五百往剿,然兵无战心,将无斗志,恐难成事。蜀中民心浮动,若朝廷再无良策,恐酿大祸……”

信很长,写了三页纸。

字字血泪。

林启看完,把信凑到炭盆边烧了。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明暗不定。

“老赵,”他盯着灰烬,“咱们在蜀中那几条线,最近有消息吗?”

“有。”老赵低声说,“周县令那边,前日托人送来批‘年货’,腊肉、柿饼、草药。夹层里有信,说郪县工坊明面上全停了,但山里……楚姑娘那边,新家伙成了。”

“什么新家伙?”

“说是‘燧发枪’改到第五版了,哑火率不到半成,射程稳在一百二十步。还有‘猛火油柜’,能喷十步远,沾上就烧,水泼不灭。”

林启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秦芷那边呢?”

“秦姑娘的人散在邛州山里,三百人,分成十队,轮流训练。用的是楚姑娘送去的‘训练枪’——没装药,但结构一样。现在每人每天练装填、瞄准一百次,熟得闭着眼都能做。”

“粮草呢?”

“山里自给自足,种了点土豆、红薯,加上打猎、采药,够吃。周县令偶尔以‘赈济山民’的名义,送些盐、布过去。”

林启点点头。

蜀中的火种,还燃着。

虽然小,虽然藏得深,但没灭。

这就够了。

又过了几天,林启在樊楼摆了一桌。

请的是禁军马军司的两个都头——赵虎、孙猛,还有枢密院兵房的刘三,军器监的张诚,外加两个在酒桌上认识的“闲散”文官。

酒是十年的女儿红,菜是樊楼的招牌八珍席。一桌下来,少说三十贯。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

赵虎拍着桌子骂娘:“他乃的,这雪下得,营里的兄弟冻得跟孙子似的!柴炭不够,棉衣也不够!上头就知道催操练,操他乃的练!”

孙猛闷头喝酒,突然说:“听说蜀中那边,出乱子了。”

席上一静。

“什么乱子?”刘三问。

“茶农造反。”孙猛压低声音,“我有个同乡在成都府当差,前日捎信来,说青城县出了个王小波,聚了好几百人,把税吏砍了,占山为王。官府去剿,反被打得屁滚尿流。”

张诚皱眉:“几百人?能成什么气候?”

“几百人是现在。”孙猛说,“可蜀中那地方,穷山恶水,要是真闹起来,可不好收拾。别的不说,茶马道一断,西北的战马从哪里来?”

这话戳到痛处了。

大宋缺马,战马主要靠从吐蕃、党项换。蜀中的茶马道,是命脉。

“朝廷……没动静?”林启故作随意地问。

“动静?”赵虎嗤笑,“王继恩那老阉货,把持着蜀中,报喜不报忧。听说陛下到现在还以为蜀中‘太平无事’呢。”

刘三喝了口酒,叹气:“蜀中那地方,难治。山多,民悍,官贪。前两年林大人在时还好些,现在……啧。”

众人都看向林启。

林启端着酒杯,笑了笑。

“我?我就是个管后勤的,能顶什么用?”

“林大人谦虚了。”张诚说,“您在高粱河那车城,可是打出威名了。蜀中要是真乱起来,陛下总得派人去平吧?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启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装作已有七分醉。

“平叛?谈何容易。”他大着舌头说,“蜀中山高林密,民风彪悍。官兵去,人生地不熟,补给又难。叛军往山里一钻,找都找不到。拖上几个月,粮饷耗尽,不战自溃。”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要我说,平蜀中之乱,得靠三样。”

“哪三样?”

“一,知蜀地。得熟悉山川地形,民情风俗。二,通民情。得知道百姓为什么反,是官逼的,还是真想造反。三,晓兵事。得能练兵,能打仗,还能……剿抚并用。”

他举起酒杯。

“可惜啊,这样的人,不好找。就算有,也得朝中有人说话,陛下放心才行。不然,去了也是送死。”

说完,一饮而尽。

席上静了片刻。

然后,赵虎拍案:“林大人说得在理!来,喝酒!”

“喝酒!”

众人又热闹起来。

但林启看见,刘三低头吃菜时,眼神闪了闪。

张诚给他倒酒时,手顿了顿。

话,递出去了。

至于能传到谁耳朵里,看造化。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突然传出消息:陛下急召宰相、枢密使、三司使入宫议事。

紧接着,一道道加急军报,像雪片一样飞进汴京。

“蜀中青城县茶农王小波造反,聚众千人,攻占青城、彭山二县!”

“成都府派兵两千往剿,中伏大败,都监战死,溃兵逃回不足八百!”

“王小波部已扩至三千人,打出‘均贫富’旗号,蜀中响应者众!”

“邛州、雅州、嘉州等地,皆有乱民起事!”

朝野震动。

太宗在崇政殿大发雷霆,把王继恩的请罪奏折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朕把蜀中交给你,你就给朕管成这样?!”

王继恩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息怒!老奴……老奴管教不严,罪该万死!可那王小波,实是刁民中的刁民,煽动愚民……”

“刁民?”太宗冷笑,“一个茶农,能煽动几千人造反?是你逼得太狠了吧?!”

王继恩不敢说话了。

“诸位爱卿,”太宗扫视殿中群臣,“蜀中事,如何处置?”

殿上吵成一团。

主战派说,当派大军,雷霆镇压,以儆效尤。

主抚派说,当先查清民变根源,减免赋税,招安为首者。

两派吵了半个时辰,没个结果。

太宗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宋琪,出列了。

“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选派得力之人,速往蜀中,剿抚并用,平定乱局。此人需满足三样:知蜀地,通民情,晓兵事。”

“这样的人,哪里有?”太宗问。

“老臣……”宋琪顿了顿,“倒有个人选,只是……”

“说。”

“原成都府节度推官,现朝议大夫、将作监少监,林启。”

殿上又是一静。

“林启?”太宗眯起眼。

“是。”宋琪不慌不忙,“林启在蜀中两年,剿匪安民,颇有政声。后随军北伐,在高粱河结车城,收溃兵,展露将才。且其家眷皆在京师,必竭力以报君恩。若以其为副贰,佐一稳重老将前往,或可收奇效。”

“副贰?”太宗沉吟。

这时,赵元佐出列了。

“父皇,儿臣以为宋相公所言甚是。用兵之道,在知彼知己。林启久在蜀地,熟知山川民情,又晓练兵械。今为开封府属官,忠谨无二。若以其为副,佐良将前往,宣父皇德意,剿抚并用,必可速定蜀乱。”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且其妻儿皆在京师,此去必不敢有贰心。”

这话,戳中了太宗最在意的地方。

人质。

有家眷在京师攥着,林启就算有异心,也得掂量掂量。

太宗沉默良久。

然后,看向枢密使曹彬。

“曹卿以为如何?”

曹彬躬身:“林启确是将才。若以其为副,佐以潘美或尹元等老将,可保稳妥。”

潘美,尹元,都是太宗信得过的老将。

“那就……”太宗缓缓道,“以尹元为西川招讨使,林启为招讨副使,即日率兵两万,入蜀平叛。”

“陛下圣明!”

众臣山呼。

诏书还没下,消息已经传开了。

林启在将作监事房“悠闲”地喝茶时,吕端匆匆推门进来,反手把门闩上。

“事有可为。”他压低声音,气息有些不稳,“陛下点了尹元为主帅,你为副。诏书……最迟明日就下。”

林启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

水面荡开涟漪。

一圈,一圈,慢慢扩散。

“尹元……”他放下茶杯,“这人如何?”

“老成,稳重,不贪功,但……也不冒险。”吕端说,“他是陛下潜邸旧人,忠心没问题。用他,陛下放心。”

“那用我……”

“是用你的才,也是试你的忠。”吕端看着他,“林启,此去蜀中,是机会,也是陷阱。成了,你在朝中站稳脚跟。败了……或者有了异心,尹元第一个砍你的头。”

“我明白。”

“还有,”吕端声音更低了,“宋相公让我转告你——此去,剿抚并用,以抚为主。蜀中百姓,是官逼民反,不是真想造反。能少杀人,就少杀人。能招安,就招安。这不仅是平叛,更是……收民心。”

林启重重点头。

“我懂。”

“去吧。”吕端拍拍他的肩,“家里,我帮你看着。宛儿和孩子,不会有事。”

“谢大人。”

吕端走了。

林启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夹着雪沫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西边,是蜀中的方向。

那里有他经营两年的根基,有他藏起来的火种,有等着他回去的弟兄。

也有遍地烽火,有官逼民反的惨剧,有他曾经发誓要改变的世道。

蛰伏半年,装孙子,赔笑脸,撒银子。

等的,就是这一天。

龙归大海。

虎啸山林。

一切伪装,一切隐忍,都要在蜀中的群山之中,接受最后的检验。

赢了,他才有资格,谈那个“未竟之志”。

输了……

不,不能输。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提笔。

是给蜀中的密信,只有一行字。

“诏书已下,不日返蜀。诸君,备矣。”

写完,装进细竹筒,用蜡封死。

叫来老赵。

“用最快的渠道,送回蜀中。亲自交到周荣手上。”

“是!”

老赵接过竹筒,匆匆去了。

林启重新走到窗前,望着西边。

雪还在下,天地一片苍茫。

但他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的蜀中群山,听见那里的烽火,那里的呐喊,那里的血与泪。

也听见自己心里,那个沉寂了半年的声音,正在苏醒。

在低吼。

在咆哮。

等着,撕开这沉沉夜幕。

撕出一个——

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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