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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经济血脉


五月的成都,热得像个蒸笼。

可“蜀安商行”后院的大账房里,算盘声噼里啪啦,比蝉鸣还响。苏宛儿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本账——一本是商行的明账,一本是工坊的暗账,还有一本是新开的“飞钱”流水账。

赵掌柜、钱老板、孙大夫,还有另外五个大股东,围坐在长桌旁,人手一把算盘,打得额头冒汗。

“东线,”苏宛儿开口,声音清晰,“成都到利州,走陆路。利州换船,顺嘉陵江下渝州,入长江,直抵荆湖。这趟线,上个月走了六支商队,运出蜀锦八百匹,茶叶三千斤,药材五百担。带回荆湖的绸缎、瓷器、海货,利润……三成。”

她在明账上记下一笔。

“西线,”她继续,“成都到青塘,走茶马古道。这趟险,但利润高。运出茶砖五千斤,盐两千斤,铁器三百件。换回战马一百二十匹,羊皮八百张,虫草、雪莲等药材两百斤。利润……五成半。”

孙大夫抬起头,山羊胡都在抖。

“五成半?我的天……这、这比抢钱还快啊!”

“是快。”苏宛儿点头,“但也险。西线这趟,遇匪三次,伤了七个护卫,死了两个。抚恤、医药,都从利润里出了。”

她看向众人。

“诸位,这两条线,以后就是咱们的钱袋子。但钱袋子要装满,得先把它扎牢。东线,长江水运,咱们得有自己的船。西线,茶马古道,咱们得有自己的驿站、护卫点。这些,都要钱。”

赵掌柜搓着手:“苏掌柜,您说,要多少?”

“东线,先买十艘两百料的货船。一艘,三百贯。十艘,三千贯。”苏宛儿说,“西线,建五个驿站,每个驿站常驻二十护卫,配马匹、粮草。一个驿站,一年开销五百贯。五个,两千五百贯。”

钱老板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五百贯……这、这得把咱们这半年赚的,全搭进去啊。”

“是得搭进去。”苏宛儿看着他,“可搭进去,往后赚的就不止这个数。船是自己的,不用给船行分利。驿站是自己的,不用给马帮交买路钱。这笔账,诸位自己算。”

几个股东互相看看,低头拨算盘。

半晌,赵掌柜一咬牙。

“行!我那份,出!”

钱老板、孙大夫也点头。

“好。”苏宛儿合上明账,翻开暗账,“那说明面上的事。工坊那边,郪县模式,现在复制到三个州了——眉州、嘉州、邛州。眉州主纺织,嘉州主陶瓷,邛州主冶铁。都是‘官督商办’,官府出地,咱们出钱出人,利润三七分,咱们七,官府三。”

她顿了顿。

“但这三处工坊,明面上是独立的,跟蜀安商行没关系。账,走暗账。利,也入暗账。这是防着……有人查。”

众人会意。

冯太监来了之后,明里暗里查了蜀安商行三次账。好在苏宛儿做得干净,明账清清白白,暗账藏得严实,没查出毛病。

“还有件事。”苏宛儿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小纸片,巴掌大,印着精美的花纹,盖着蜀安商行的红印。

“这是‘飞钱’。”她说,“在成都存钱,拿这张票。到利州、渝州、甚至荆湖,只要有咱们分号的地方,凭票取钱。手续费,百分之一。”

孙大夫拿起一张,仔细看。

票上写着“凭票即兑,见票即付,纹银五十两”,下面有编号,有密押,有苏宛儿的亲笔签名。

“这……能行吗?”他迟疑,“别人能信?”

“开始可能不信。”苏宛儿说,“但咱们用真金白银兑。兑一次,信一分。兑十次,就信十分。等信的人多了,这纸,就比真金白银还好用——因为轻,因为安全。”

她看向众人。

“第一批,印一千张,面额分十两、五十两、一百两三种。先在各分号试行,三个月后,看成效。”

赵掌柜眼睛亮了。

“苏掌柜,这主意妙啊!那些走商的,最怕带现钱。沉,还招匪。有这飞钱,轻便,安全,还不用自己押运——他们肯定愿意!”

“是愿意。”苏宛儿点头,“但咱们得让他们信。所以,头三个月,手续费全免。赔本赚吆喝,先把名声打出去。”

她又拿出另一种票据。

“这是‘盐引’、‘茶引’。咱们从盐茶司弄来的配额,拆成小份,印成票据。商人拿着这引,可以直接去盐场、茶场提货。不用再经层层胥吏盘剥,省时省力,也省钱。”

钱老板一拍大腿。

“这个好!那些胥吏,心黑手黑,过一手剥一层皮!有了这引,咱们自己掌握渠道,利润至少能提两成!”

“是提两成。”苏宛儿说,“但这事,得打点。盐茶司那边,安抚使司那边,甚至……冯太监那边,都得打点到。”

她看向众人。

“打点的钱,从暗账出。明账上,一分不动。这事,只有咱们几个知道。出了这门,谁问,都说不清楚。”

众人重重点头。

“明白!”

从账房出来,苏宛儿去了后院厢房。

林启正在那里见客。

是安抚使司的一个都监,姓刘,管着蜀中三分之一的驻军。这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说话声如洪钟。

“……林大人,你那些新式弩,真他乃的好用!咱们营里试了,一百二十步,能穿皮甲!比军器监发的那种强多了!”

林启笑着给他倒茶。

“刘都监喜欢,回头我再送二十把过去。不过……这弩,是军器监分司试制的,还没报备。您用着,别太张扬。”

“我懂,我懂!”刘都监压低声音,“冯太监那老阉货,天天在营里转悠,问东问西。老子烦他,可又不敢得罪。你这弩,我藏起来用,训练时用,打仗时再亮出来。”

“那就好。”林启从桌下提出个小木箱,推过去,“这是点心意。刘都监镇守边关,辛苦了。”

刘都监打开一条缝,眼睛亮了。

里面是十锭雪花银,一锭十两,整整一百两。旁边还放着个小锦盒,打开,是颗鸽蛋大的珍珠。

“这、这太贵重了……”

“应该的。”林启说,“往后边境安宁,还得仰仗刘都监。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刘都监搓着手,嘿嘿笑了。

“林大人客气,太客气了。以后有事,尽管开口。在蜀中这一亩三分地,我老刘说话,还是管点用的。”

又寒暄几句,刘都监抱着箱子,心满意足走了。

苏宛儿从屏风后转出来。

“一百两,加颗珍珠。这刘都监,胃口不小。”

“胃口大,才好用。”林启说,“安抚使司四个都监,咱们打点了三个。剩下那个是郑判官的人,打点不动,但也不碍事。有这三个在,蜀中的驻军,至少不跟咱们作对。”

“冯太监那边呢?”

“也打点了。”林启从抽屉里拿出个礼单,“明面上,送了些蜀锦、茶叶、药材。暗地里,塞了五百两银票。他收了,没说话,但这两天查账,松了不少。”

苏宛儿接过礼单看。

上面列得清清楚楚:冯太监,蜀锦二十匹,茶叶五十斤,药材十盒。另,纹银五百两。

“他敢收?”

“为什么不敢?”林启笑了,“他是太监,是陛下的家奴。家奴在外,给自己搂点好处,天经地义。只要咱们不谋反,他乐得睁只眼闭只眼。”

“可要是哪天……”

“哪天陛下要动咱们,他第一个跳出来咬。”林启说,“但那是哪天的事。现在,能用钱买太平,就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几个伙计正往马车上装货。是运往荆湖的蜀锦,一匹匹,颜色鲜亮,在阳光下泛着光。

“宛儿,”他忽然说,“咱们现在,有多少钱了?”

苏宛儿走到他身边。

“明账上,蜀安商行,现银八千贯,存货折一万二千贯。暗账上,三处工坊,现银三千贯,存货折五千贯。飞钱才试行,存进来五百贯。盐引、茶引,还没开始发,但盐茶司那边的配额,折下来值两千贯。”

她顿了顿。

“加起来,明暗两账,现银一万一千五百贯,存货折一万七千贯。总共……两万八千五百贯。”

两万八千五百贯。

林启在心里算。

一贯是一千文,一个壮劳力一个月赚三贯,一年三十六贯。两万八千五百贯,够七百九十二个壮劳力,干一年。

而这,只是开始。

“还不够。”他说。

“还不够?”苏宛儿看着他,“这些钱,够在成都买半条街了。”

“半条街算什么。”林启摇头,“我要的,是整个蜀中的血脉——商路是血管,工坊是心脏,钱是血。血要流起来,流遍蜀中每一个州县,流到每一个百姓手里。这样,蜀中才能活,才能强。”

他转身,看着苏宛儿。

“宛儿,你知道吗?在汴京那些大人物眼里,蜀中是什么?是钱袋子,是粮仓,是打仗时征夫征粮的地方。他们不在乎蜀中人过得好不好,只在乎能从蜀中榨出多少油水。”

他顿了顿。

“我要让他们在乎。我要让蜀中富到他们不敢轻视,强到他们不敢欺负。这条路,还很长。这些钱,只是第一步。”

苏宛儿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走。”

“嗯。”林启点头,“不过,这钱,不能全放着。得用起来。”

“怎么用?”

“三成,继续投商路、工坊。三成,打点各方——吕知府那边,安抚使司那边,甚至朝里一些能说话的人,都得打点到。两成,养兵,练兵,造器。剩下两成……存着,应急。”

苏宛儿记下。

“还有,”林启说,“郪县那边,周荣来信了。新一季的占城稻,长势不错,预计能增产三成。他问,要不要在其他州县推广。”

“推广。”苏宛儿说,“但得慢慢来。先选两个县试点,种子咱们出,技术咱们教,增产的粮食,咱们收三成。等成了,再铺开。”

“好,你安排。”林启看着窗外,忽然笑了,“宛儿,你说,要是哪天,蜀中百姓人人都能吃饱饭,家家都有余粮,孩子都能念书……那会是什么光景?”

苏宛儿也笑。

“那我会觉得,咱们这半年,没白忙。”

“是啊,没白忙。”林启握紧她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

成都的街市,车水马龙。东门的码头,货船进出不停。西门的驿站,商队络绎不绝。

这蜀中的血脉,正在他手里,一点点活起来,热起来,沸腾起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血,流得更快,更猛,更远。

流到汴京,流到朝堂,流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前。

让他们看看——

这蜀中,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是有骨头的。

而这骨头,正在一寸一寸,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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