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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烽烟骤起


四月初三,寅时末刻,边境急报撞碎成都晨雾。

驿马冲进城门,马蹄铁在青石板上刮出一串刺耳火星。马背上的人伏着,背上赫然插着两支断箭,衣甲浸透暗红,手中却死死攥着一封被血濡湿的边报。直到知府衙门石阶前,人才滚落马下,牙缝里挤出血沫:

“党项……党项人……打过来了……”

喉头“咯咯”两声,彻底昏死。

啪!

吕端手中的粥碗重重顿在桌上,米汤溅湿半幅官袍。他豁然起身,面色沉得能滴出水:“人呢?!”

管家声音发颤:“抬、抬进去了……军报在此!”

吕端一把抓过那封染血文书,撕开火漆。目光扫过潦草字迹,瞳孔骤缩。只沉默一息,厉喝炸响堂内:

“叫林启!立刻!马上!他就算躺在棺材里,也给我掀开盖子叫醒!”

林启是被苏宛儿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

昨夜在城外秘密工坊盯楚月薇试射新式“神火枪”,天泛鱼白才合眼。此刻脑仁发胀,却在对上苏宛儿凝重眼神的瞬间彻底清醒。

“衙门的人在外头,说天塌了。”她语速极快,手里已抖开他的外袍。

林启翻身下榻,冷水抹脸,抓起外袍就往外冲。一刻钟后,他踏进知府衙门二堂,带进一身未散的寒气。

吕端背身立于巨大的边境舆图前,闻声未回头,反手将那份军报递来。

“看。”

林启展开纸张。字迹狂乱,力透纸背,是前线都头绝境中的手书:

“三月廿八,党项拓跋部铁骑三百,破石泉寨,掠牛羊、杀寨民……廿九,增至五百,围静边堡,索盐茶巨万……四月初一,其酋拓跋雄放言:宋官夺我盐井,断我生路,十日内不偿,必破关屠城!”

最后几行触目惊心:已现敌军约两千,后续恐达四千。我边军可战者,仅八百。

“两千……四千……”林启缓缓卷起军报,指尖发凉,“石泉寨、静边堡,离成都,不到四百里。”

“四百里!”吕端骤然转身,眼中血丝密布,“骑兵快马加鞭,三日即至!边军奏报三日前已发往汴京,可朝廷的批复,没半个月下不来!”

“我们等不起。”林启声音沉静。

“是等不起!”吕端逼近一步,压迫感如山倾来,“林启,你说,眼下该怎么办?”

林启未即刻答话。他走到舆图前,目光如刀,划过那些早已谙熟于心的地名:石泉寨、静边堡、野狐岭、鬼见愁……蜀安商行的商队走过,秦芷的护卫探过,楚月薇之父楚明,更在鬼见愁的深山设下秘密试验场。

“党项人为何偏是此时来?”他似问吕端,更似自问。

“军报上写得明白!盐井!”吕端指着文书,“你断了李继昌的盐路,便是断了他们一条财路!”

“不止。”林启摇头,眸底寒光隐现,“盐井之事已过去半年。若为复仇,早该来了。为何等到今日?”

他倏然转身,直视吕端:“府尊可还记得……郑判官?”

吕端一怔。

“半月前,郑判官遣一心腹往‘巡查’边境,去的正是石泉寨一带。”林启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那人回来不久,党项铁骑便至。”

吕端脸色彻底变了:“你是说……”

“下官什么也未说。”林启截住话头,手指却重重敲在舆图边境线上,“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党项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蜀安商路初通、郪县工坊扩产、蜀中刚有起色时来——这像不像有人,不想让咱们安稳?”

他手指一划,落在地形险峻的野狐岭区域。

“府尊,此仗,必须打。而且要打得狠,打得疼,打得他们十年不敢东顾!”

“怎么打?”吕端眉头紧锁,“边军八百,党项两千甚至四千。守城尚且勉强,野战岂非以卵击石?”

“故而不能硬碰。”林启眼中锐光闪过,“诱敌深入,设伏聚歼。党项人要的是财货,非是地盘。那便给他们‘财货’——假的。将其诱至野狐岭,此地山狭路险,骑兵难展。我军以逸待劳,凭弩箭、火器、陷阱,一口口,吃掉他们!”

“兵从何来?”

“蜀安商行护卫三百,皆百战精锐。郪县保安队两百,操练半年。秦家邛州旧部,可出善射羌兵一百。合计六百。”林启报数清晰。

“六百对两千……”

“非是六百对两千。”林启纠正,语气斩钉截铁,“是在我等选定的死地,用我等准备好的战法,打一场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于我的仗!”

他略顿,声调陡然扬起:“更何况,楚姑娘那边……新家伙,成了。”

“何物?”

“轰天雷,射程百步,落地即炸,一雷可抵十弩齐发。神火枪,百步破甲,专克骑兵。”林启字字铿锵,“这些,边军没有,党项人,更做梦也想不到!”

吕端死死盯着他,良久,忽地长叹一声,走回书案,铺纸提笔。

“好。此仗,准了。但有三条,你须谨记。”

“府尊吩咐。”

“其一,许胜,不许败!蜀中输不起,老夫……也输不起。”

“必不负所托。”

“其二,用兵之际,勿过分张扬‘蜀安’。对外,只言是府衙调集乡勇、边军、商护混编御敌。”

“明白。”

“其三,”吕端搁笔,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屡创奇迹的下属,“活着回来。蜀中这盘棋,刚至中盘。帅若亡,满盘皆输。”

林启躬身,深施一礼。

“下官,遵命。”

出了衙门,天色已大亮。

林启直奔城外秘密工坊。院中,楚月薇正端着一杆形制奇特的铁管木托长枪,瞄准五十步外木靶。

扣动扳机,燧石击发。

“砰!”

白烟喷涌,木靶中心应声洞穿。

“哑火率?”林启上前。

“十之一二,比之前强。”楚月薇额头沁汗,眼中却有光,“持续射击,燧石需换,枪管需清。”

“现有多少?”

“神火枪三十,轰天雷二百。”

“全要。今夜装车,秘密运出。”林启语速飞快。

楚月薇凝视他:“真要开了?”

“开了。”林启声音低沉,“党项两千铁骑压境,边军独木难支。此战,关乎蜀中存续。”

楚月薇沉默一瞬,返身入内,抱出一只木匣。匣中图纸厚叠,墨迹犹新。

“我父亲新绘的阵图。车弩火器协同之法。他说,火器之利,在齐射,在阵列,不在单打独斗。”

林启迅速翻看。图上弩前盾中火器后,层次分明,注解细密:“轰天雷之用,在惊马乱阵,非必杀人。”“火器齐鸣,山岳可撼。”

“楚先生现在何处?”

“郪县山中。他说,若需,他可出山。”

“此战之后,我必亲往拜谢。”林启收好图纸,转身欲走。

“林大人。”楚月薇唤住他。

林启回眸。

“小心。”她顿了顿,“我父亲说,战场……从不讲道理。”

林启嘴角勾起一抹锐利弧度。

“巧了。我这个人,最爱讲的,就是不讲道理。”

接下来三日,成都西“秦氏镖局”大院,灯火彻夜不息。

三百护卫全数召回。秦芷一身劲装,立于院中高台,脚下整齐排列三十杆神火枪、二百枚黑沉沉轰天雷。

“此物,名神火枪。”她提起一杆,枪身泛着冷铁幽光,“百步之内,可穿重甲。但规矩,只三条——”

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一,听令!令下则发,令未下,手指离扳机!”

“二,齐射!分三队,轮替装填击发,火流不绝!”

“三,枪在人在!丢枪,即丢命!听清否?!”

“听清了!”吼声震院。

她又举起一枚轰天雷,拉环在指尖轻晃:“此乃轰天雷。拉环,心数两息,掷出。三丈之内,人畜皆亡。”

她停顿,声音骤寒:“但记住——扔出去,就别回头!被自己的雷撕碎,死了也让人笑话!”

台下轰笑,随即迅速死寂。因他们看见,秦芷脸上毫无笑意。

“这不是儿戏。”她一字一顿,“党项两千铁骑,一人三马,来去如风。我们人少,器少。若不能以命搏命,以巧打拙,便是送死!”

她跃下高台,走到一名年轻护卫前:“多大?”

“十……十九。”

“娶亲没?”

“还、还没……”

“那就别死。”秦芷拍拍他肩膀,“活着回来,我替你寻门好亲事。”

行至下一人:“家里几口?”

“五口,爹娘,妻子,两个娃。”

“想他们?”

“……想。”

“那就更得活!”秦芷声调陡扬,“死了,媳妇改嫁,娃跟别人姓,你甘心?!”

人群中响起低吼,血气蒸腾。

秦芷重回台中,目光灼灼:“我知道,有人怕。怕死,怕伤,怕回不来。这没什么,老娘也怕!”

她话锋一转,厉色如刀:“但怕,有用吗?党项人杀来,会因你怕就饶你?不会!他们只会更疯,杀得更欢!所以——”

她拔刀指天,声裂长空:

“我们要比他们更疯!他们骑马,我们用弩射马!他们披甲,我们用枪穿甲!他们人多,我们用雷炸!炸完了,用刀砍,用枪捅,用牙咬!总之——”

“绝不放一骑入蜀中!”

“绝不放!”三百条汉子目眦欲裂,吼声如雷。

“好!”秦芷收刀,“那就往死里练!练到闭眼也能成阵!练到党项蛮子见了咱们,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吼——!”

第四日夜,子时。

队伍悄无声息开出成都。无锣鼓,无相送。三百护卫化整为零,扮作商队,自三门而出,于二十里外山谷暗影中重聚。旋即,铁流般向西涌去。

林启一马当先,身侧是陈伍与秦芷。玄色披风没入夜色,如同展翼。

城楼上,苏宛儿独立风中,直至那蜿蜒火龙彻底消逝于群山轮廓。她未发一言,只在林启出发前,将一枚平安符塞进他贴胸内袋。

“活着回来。”

“嗯。家,交给你了。”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是吕端。

“担心?”

“嗯。”苏宛儿未回头。

“老夫亦然。”吕端长叹,“但蜀中,需要此胜。胜,则十年太平;败……”

余音未尽,苏宛儿却懂。

败,则林启埋骨青山,蜀中刚现的生机,亦将夭折。

“他会赢。”苏宛儿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如此信他?”

“我信。”她转身,眼眸映着黯淡星光,“因他至今,未尝一败。”

吕端苦笑,望向西方沉沉夜幕。群山如墨,杀机暗伏。

他知道,在那片群山之中,一场定鼎蜀中气运的厮杀即将拉开。而执棋落子、挥刀破局之人,正是他亲手推至台前的那柄最利之刃。

如今,刃已出鞘,寒光冽冽。

只待——

饮血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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