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谁说僵尸无情？
它那身代表皇族荣耀的清朝官服早已在天雷下化为焦炭，原本刀枪不入的铜皮铁骨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纹。
最惨烈的是它的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脊椎，伤口处没有鲜血，只有缕缕黑烟还在滋滋作响，那是本源尸气耗尽的征兆。
它垂着头，两颗断裂的獠牙静静躺在面前的血泊中，像是两座倒塌的丰碑。
它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王。
此刻，它只是一个为了救孩子，几乎把命都搭进去的父亲。
“嗒、嗒、嗒。”
脚步声响起，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弦上。
九叔手持桃木剑，面沉如水，一步步走向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剑尖斜指地面，虽然稳如泰山，但九叔藏在袖中的左手，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在犹豫。
道门铁律，遇尸必斩。
可就在刚才，这头僵尸用它的脊梁，替他们挡下了必杀的天雷煞。
救命之恩，如同泰山压顶，沉甸甸地压在九叔恪守了半辈子的道心之上。
杀？还是不杀？
随着九叔逼近，那股凛冽的杀意终究还是没能藏住，激得周围的尘土微微卷起。
“师父！！”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猛地炸响。
一道浑身泥泞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像个肉球一样，死死挡在了玄魁和小尊面前。
是文才。
他脸上还挂着刚才吓出来的鼻涕眼泪，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但那一双总是透着憨傻的眼睛，此刻却瞪得滚圆，死死盯着九叔手里那把剑。
“师父……不能杀啊！”
文才张开双臂，像护犊子的老母鸡，把身后那一大一小两只怪物护得严严实实。
“让开！”
九叔脚步一顿，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厉声喝道。
“我不让！”
文才平日里最怕九叔，可今天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扯着嗓子嚎了起来：“师父你教过我，做人要知恩图报！刚才要是没有大块头，我们全都被雷劈死了！它是僵尸没错，可它救了我们的命啊！”
“难道僵尸救人也要杀吗？那我们成什么了？比僵尸还冷血的怪物吗？！”
这一番话，喊得歇斯底里，毫无逻辑，却字字诛心。
九叔握剑的手，猛地一颤。
“文才……”
林岁岁站在后方，看着那个平日里只会闯祸、贪吃、胆小的师兄，此刻却展现出了某种令人动容的光辉。
那是赤子之心。
也是文才身上最宝贵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拦住了。
秋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侧身，挡在了林岁岁身前。
但他手中的断剑垂在身侧，剑尖触地，这是一个毫无攻击性的姿态。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混账东西！”
九叔看着这两个平日里最不让人省心的徒弟，眼眶微微发红，却仍旧硬起心肠，将桃木剑一横。
“人尸殊途！你们懂个屁！”
九叔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看它身后的小尊！那孩子已经尸变了！现在不除，等他嗜血本能爆发，吸了第一口活人血，他就会彻底沦为只知道杀戮的妖魔，永不超生！”
“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我们，还有千千万万无辜的百姓！”
“让开！这是为师的职责！”
九叔再进一步，剑气逼人。
文才被那股气势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却还是死死抓着地面，不肯挪窝。
就在这就僵持不下的档口。
一直蜷缩在玄魁身下，被黑烟笼罩的小尊，突然动了。
“吼……”
一声低沉、稚嫩却透着凶戾的嘶吼传出。
小尊缓缓抬起头。
那张原本清秀的小脸，此刻布满了紫黑色的尸斑，嘴角还挂着刚才吐出的黑血，十指指甲尖锐如钩，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那一双眼睛，瞳孔涣散，只剩下两团燃烧的红光。
嗜血。
狂暴。
那是僵尸对生人血肉最原始的渴望。
“小心！”
秋生瞳孔一缩，浑身肌肉瞬间紧绷，随时准备暴起。
九叔手中的剑更是瞬间绷直，杀机毕露。
果然，留不得！
文才离得最近，他能清晰地闻到小尊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完了。
小尊要咬人了。
然而。
那只长满尸毛、足以轻易撕裂喉咙的小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它没有抓向文才的脖子。
也没有扑向九叔的剑锋。
那只颤抖的小手，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伸向了玄魁的后背。
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还在冒着黑烟的伤口。
那是为了救他而留下的。
小尊的手指轻轻触碰在伤口边缘，没有抓挠，只有轻抚。
他喉咙里那种凶戾的嘶吼声，渐渐变了调。
“咯……咯咯……”
不再是野兽的咆哮。
而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看着受伤的父亲，发出的那种压抑在喉咙里的、心疼的呜咽。
那一双眼中燃烧的红光，在触碰到玄魁伤口的那一刻，奇迹般地消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澈的、属于人类的孺慕之情。
以及两行从眼角滑落的、黑色的血泪。
“……”
风，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岁岁感觉眼眶有些发酸。
她拥有混沌之眼，看遍了世间阴阳气韵。
但在这一刻，她在这一大一小两只僵尸身上，看到了一种比任何活人都更加纯粹的“气”。
那是爱。
跨越了生死，超越了物种。
“啪嗒。”
一声轻响。
九叔手中的桃木剑，无力地垂落下来，剑尖点在岩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一瞬间，九叔像是老了十岁。
但他眼中的纠结与杀意，却随着这一声脆响，烟消云散。
“罢了……”
九叔长叹一声，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方湛蓝的天空。
“尘归尘，土归土。”
“既然人间法理容不下你们，那便去你们该去的地方吧。”
九叔收剑入鞘，动作从未有过的迟缓。
他没有再看玄魁，而是伸手入怀。
掏出的，并非是杀伐果断的引雷符，也不是镇尸灭魂的破煞符。
而是一张泛着淡淡蓝光、材质极为特殊的符纸——【太上镇灵符】。
这是茅山秘传，不为杀生，只为封印灵智未开之物，助其修身养性，压制魔性。
珍贵无比，画一张需耗损三年修为。
九叔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咬破指尖，凌空一点。
“敕！”
蓝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柔和的流光，不偏不倚，正好没入小尊的额头。
小尊浑身一震，眼中的红光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安详。
他脸上的戾气退去，乖巧地趴在了玄魁的背上。
“这张符，能保他灵台一点清明，压制尸性三年。”
九叔背过身去，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年内，若他不吸活人血，借天地阴气修炼，便可修成灵尸，不再受嗜血之苦。”
“但若他敢伤天害理，作恶人间……”
九叔猛地回过头，眼神如电，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玄魁：
“哪怕追到天涯海角，我也必亲手杀之！绝不留情！”
玄魁听懂了。
这个曾经统御湘西、与天争锋的皇族僵尸，此刻缓缓抬起了头。
它那张满是焦痕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它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里，却亮起了一抹幽绿色的光芒。
那是感激。
它艰难地撑起残破的身躯，哪怕膝盖骨已经碎裂，它依然站得笔直。
它没有咆哮示威，也没有狼狈逃窜。
它小心翼翼地将小尊背在背上，调整了一个让他最舒服的姿势。
然后几个起落消失在山林中。
九叔背对着它们，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身后传来破空之声，那股沉重的尸气彻底远去。
九叔才缓缓转过身。
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洞口，以及地上残留的几滴黑色尸血。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映照出一片疲惫，却又无比坦荡的神色。
“师父……”
林岁岁走上前，轻声唤道。
九叔摆了摆手，目光却越过众人，望向了遥远的东方——那是香港的方向。
他的眼神逐渐冷冽，恢复了一代宗师的肃杀。
“这笔账，还没算完。”
九叔从地上捡起一块法坛爆炸后残留的木屑，上面还沾着杨飞云喷出的黑血。
他手指用力，将木屑捏成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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