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这盘棋还未到终局
翌日一早,沈昭月照常入公主府当值。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一支素银步摇,面上薄施脂粉,勉强掩去了昨夜不曾安眠的浓浓倦色。
长公主正倚在暖榻上翻阅奏报,见她进来,便伸手招呼道:“来,这些是户部刚送来的,有关今年江南织造贡品的明细,你核对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
长公主说着便将册子轻轻推向了沈昭月,纸页翻飞间,发出了极轻的声响。
“是,殿下。”沈昭月福身行礼,姿态恭谨如常。
长公主顺势打量了她片刻,忽然问道:“昨儿个夜里没睡好吗?”
沈昭月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垂眼睫乖巧道:“回殿下,昨夜看账册看得稍稍晚了些。”
长公主点了点头,感叹说:“本宫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最不稀罕睡觉的,那会儿即便是通宵达旦,第二天也能熬下来。可现在却不行咯……你眼下虽然还年轻,却也要时刻记着身子骨是自己的本钱,不可太过糟践了。”
“昭月谨记殿下教诲。”
沈昭月垂首应下,又捧着册子在长公主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开始仔细核对账目。
暖阁里一时只闻纸页翻动的轻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侍女们的行走声。
长公主半阖着眼,似在小憩,指尖却一直规律地拨弄着绕在掌心间的那串紫檀佛珠,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沈昭月不敢分心,一页页仔细看着那些繁复的条目:苏绣、云锦、缂丝……每一项皆列明了数量、规格、预估的价值,以及负责押送入京的官员姓名。
忽然,她的目光在一行字上缓缓停住。
江宁织造,贡品锦缎二百匹,押运官织造监督蔡斌。
区区二百匹贡缎需要惊动织造监督亲自押运进京?
沈昭月心中存疑,但她没有立刻声张,只将这一页轻轻折了个角,然后继续往下看。
片刻后,她核对完毕,将册子合上,起身回禀:“殿下,明细已核对完毕,数目、品类皆与往年相仿,只是……”
她话音一顿,斟酌着措辞道:“只是今年江宁部分的贡品数量不算多,品类也不复杂,但押运官却是织造监督,此事是否需向户部再确认一二?”
长公主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沈昭月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也注意到了?”
沈昭月一愣:“殿下也觉得有问题吗?”
“你知道江宁织造监督蔡斌是什么人吗?”长公主反问她。
沈昭月摇头。
长公主又道:“那你总应该知道崔阁老的夫人姓什么吧?”
沈昭月心思一转,顿时恍然道:“崔家主母……姓蔡!”
长公主缓缓点头:“蔡斌三日前便已抵京,却未立刻将贡品交入户部库房,而是借口清点数目,查验品质,将那批货物暂时存在了城南的官仓里。当然,他带来的,肯定不只区区二百匹贡缎。”
沈昭月屏住呼吸,又听长公主冷冷一笑。
“雍州那边陆连璋前脚才开始查郑家的账,崔家后脚就带着贡品进了京,本宫也很想知道,崔家这二百匹贡缎里到底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需要他蔡斌亲自上阵。”
沈昭月手心渗出薄汗,一开口声音都发了紧:“殿下,若崔家真借贡品之名夹带私货入京,那他们所图肯定不小。雍州那边陆大人查案触动了郑家的根基,崔家这边便立刻有了动作,这绝非巧合。崔家……和郑家这是要里应外合啊。”
长公主停下了手中拨弄佛珠的动作,眸色沉沉道:“本宫今早已经命人去查官仓了,现在我们只能等,因为他们太过小心谨慎了,本宫的人只要动作一大,就很容易打草惊蛇。”
她说着重新阖上眼,指尖又缓缓拨动起了佛珠,仿佛方才那番暗流汹涌的对话全都不曾谈起过。
“你且宽心。”再开口,长公主连声音都恢复了平日的慵懒从容,“这盘棋下到这一步,急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他们越是想动,破绽便会越多。”
沈昭月看着长公主沉静的面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许。
她重新在绣墩上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落在那本已经合上的册子上。
江宁织造,监督蔡斌。
“殿下,昭月有一事不明。”她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即便郑家和崔家真有异心,为何要选在此时动手,还用如此明显的方式?贡品入京,众目睽睽,连我都发现了其中的破绽,他们怎么会以为此事能瞒天过海呢?”
长公主没有睁眼,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因为时机快到了。”
“时机?”
“圣人龙体欠安,丹毒之症日重,太医院那群人束手无策。”长公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东宫虽稳,但储君终究只是储君。郑氏这盘棋下到现在,不可能拱手给东宫作嫁衣,他们就在等老六归京!”
沈昭月心头一凛,喃喃低语:“所以他们才如此急切,甚至不惜冒险……”
想夺了陆连璋的性命!
“铤而走险,是因为已无路可退。”长公主终于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昭月,“郑贵妃一党这些年在朝中树敌无数,陛下在时还能勉强维持平衡。一旦太子继位,清算便是迟早的事。他们不反,便是坐以待毙。”
暖阁里一时寂静,只闻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沈昭月轻声问:“殿下,那太子殿下……能赢吗?”
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缓缓坐起身,示意沈昭月上前来搀扶。
“本宫年少时,曾随先帝北巡。”长公主带着沈昭月走至窗边,看着院子里渐浓的春景,忽然聊起了不相干的旧事,“行至雁门关外,遇暴风雪,车马困于山谷三日。粮草将尽,人心惶惶。那时领队的将军对将士们说了一句话。”
沈昭月静静地听着。
“他说,绝境未必是死路,也可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长公主转过头,看向沈昭月,眼中映着窗外的天光,“后来我们找到了一个猎户遗弃的木屋,靠着屋里存的一点干粮和柴火,撑到了雪停。”
她随即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昭月的手背。
“丫头,如今我们虽看似被动,却未必没有胜算。因为眼下朝中各方势力都在互相角逐,本宫、皇后,太子、太子妃……还有那么多忠于大周的臣子,都在为了这个王朝的安稳而奔走,我们各司其位,各尽其责,这盘棋,还未到终局!”
沈昭月望着长公主沉静而坚定的面容,心中那点不安与惶惑,终于慢慢沉淀下来。
“昭月明白了。”她说罢便郑重福身,“谢殿下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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