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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扎纸艄公索买路,水底万鬼托冥舟


第一百一十一章  扎纸艄公索买路,水底万鬼托冥舟

第八层,地下暗河。

河水粘稠发黑,散发着刺鼻的水银味。

那艘停在岸边的纸扎大船,在阴风中微微晃动。

船头的纸人艄公,穿着蓑衣,脸上画着两坨大红脸蛋,唯独眼眶空空荡荡,正对着众人微笑。

托盘上的字红得刺眼:【点睛引路,买命钱来】。

“三哥,这眼睛能画吗?”

虎子咽了口唾沫,手电筒的光照在那纸人脸上,怎么看怎么邪性。

“我看那老话都说,纸人画眼不吉利,画了它就活了,到时候不得把咱们都扔河里喂鱼?”

陈野拿着那支沾满朱砂的毛笔,沉吟片刻。

“这眼睛,确实不能画。画了它就有了煞,这船我们就坐不稳了。但不画,这阴兵渡的规矩过不去,船就不走。”

陈野手腕一抖,笔锋落下。

他并没有在纸人的眼眶里画眼珠,而是画了两道一字。

“鲁班术闭口禅,盲眼渡。”

“既然你是摆渡的,那就只管撑船,别看客人的生辰八字,也别问客人的来路。”

“咯吱……”

随着那两道朱砂落下。

纸人艄公的竹蒿动了。

它并没有活过来攻击人,而是像个设定的程序一样,机械地撑了一下岸边的石头。

轻飘飘的纸船,载着众人,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漆黑的河道。

河面上雾气弥漫。

船行至河心,水流突然变得湍急。

“咕噜咕噜……”

水面下冒起无数气泡。

林红缨一直护着肚子,坐在船中间。

她突然感觉船身猛地往下一沉。

低头一看,只见在纸糊的船底周围,那黑色的水银河水里,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惨白色人手。

它们不是在攻击船,而是在推船。

成千上万个淹死在河里的水鬼(当年修建妖楼死去的工匠),正用那惨白的手,托着纸船,推着它向黑暗的深处快速滑行。

“送客……”

水下传来沉闷的低语声。

“它们在送我们?”苗三惊讶道。

“因为我们身上有人气。”

陈野看着那些水鬼。

“它们被困在这儿太久了,想借着我们这股活人的阳气,把我们也送去第九层——那是它们眼中的往生极乐,虽然其实是死路。”

在万鬼推舟的诡异护送下。

纸船穿过了漫长的黑暗河道。

前方,豁然开朗。

两岸的岩壁上,长满了发出幽蓝色光芒的彼岸花。

而在花海的尽头,一座巨大的、由整块昆仑白玉雕刻而成的宏伟洞窟,静静地矗立着。

那就是第九层。

魔国传说中的泥丸宫。

也是幺妹宿命的终点。

众人弃船登岸。

走进那座白玉洞窟。

这里没有人工的雕琢,只有天然的鬼斧神工。

洞窟中央,并不是宫殿,而是一座还在微微跳动的血肉之山。

无数根粗大的血管,如同树根一样扎入昆仑山的岩层深处,吸取着整条龙脉的养分。

这就是太古龙尸。

它在化茧。

而在那肉山的最顶端,悬浮着一颗散发着妖异红光的龙元。

它在等待。

等待那把钥匙的到来,完成最后的夺舍重生。

幺妹站在玉石大门前。

那扇门上,有一个凹槽,形状与她额头的小角严丝合缝。

“归来……”

肉山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心灵咆哮。

那股威压让陈野、虎子等人瞬间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困难。

幺妹的眼睛里,金色的竖瞳在剧烈闪烁。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大门。

神性在苏醒,人性在消退。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漠视苍生的冷酷表情,那是属于龙的本能。

“幺妹!”

陈野拼尽全力大吼一声,想冲过去,却被无形的气墙弹飞。

“别去!那是死路!你是人!你是陈家的人!”

这一声吼,像是一道惊雷,劈进了幺妹的识海。

她飘在半空的身体停住了。

她回头。

看到了满脸是血的陈野,看到了急得哭出来的虎子,还有一直喊着姑姑的红缨肚子里的宝宝。

她眼中的金色竖瞳慢慢褪去,变回了黑白分明的眸子。

她看了一眼那个丑陋贪婪的肉山。

“我不要变成怪物。”

“我要回家吃饭。”

幺妹落回地面。

她伸出两只小手,死死抓住了自己额头上那根晶莹剔透的龙角。

那是她力量的源泉,是她高贵的证明,也是束缚她的锁链。

“给我断!”

“咔嚓!”

骨裂声,响彻整个地下洞窟。

鲜血瞬间染红了幺妹的脸庞。

剧痛让她浑身颤抖,冷汗直流。

但她没有停,硬生生地将那根连着骨血的龙角,掰了下来!

随着龙角断裂。

幺妹身上那股浩瀚的神力瞬间消散。

她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不见了。

她软软地倒了下去,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受了重伤的小女孩。

失去了媒介,那座肉山发出了绝望的咆哮。

它开始崩塌,无数烂肉化为黑水。

陈野身上的禁锢消失了。

他冲过去,一把接住幺妹,接过那根带血的断角。

“封了它……哥。”

幺妹虚弱地说道。

陈野含泪点头。

他将断角狠狠插,入玉石大门的锁眼。

“鲁班秘术,死局封禁!”

一斧子劈断露在外面的根部,将锁死死卡住。

大门轰然关闭。

将那个贪婪的太古尸龙,永远封印在了黑暗之中。

“塌了!这里要塌了!”

整个洞窟都在崩解。

就在众人无路可逃时。

“吼!”

那个白毛雪人再次撞破岩壁出现了。

它虽然是个怪物,但它懂恩义。

它一把捞起昏迷的幺妹,又把众人护在怀里,像一辆重型坦克,顶着落石,冲进了地下暗河的出口。

镜头一转。

已经是半个月后。

一列从兰州开往哈尔滨的绿皮火车上。

车厢里人声鼎沸,充满了汗味、泡面味和属于80年代特有的烟火气。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虎子吊着胳膊,正跟对座的一个倒爷吹牛,说自己这胳膊是在昆仑山打狼摔的。

苗三戴着厚厚的眼镜,正在整理一沓厚厚的笔记,嘴里还在念叨着地质奇迹。

林红缨靠在窗边,手里织着一件红色的毛衣,脸上洋溢着即将做母亲的幸福。

而在陈野的怀里。

幺妹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戴着一顶毛茸茸的虎头帽(为了遮伤疤)。

她正睡得昏天黑地,嘴角还挂着哈喇子。

没了龙角,她失去了辟谷和抗寒的能力。

现在的她,怕冷,容易饿,爱睡觉。

但她的手,紧紧抓着陈野的衣角,睡得无比踏实。

“醒醒,小懒虫,到站了。”

陈野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幺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哥……吃烧鸡。”

“回家吃!回家让你嫂子给你炖大鹅!”

虎子扛起行李卷,大声嚷嚷着。

杨树屯。

当那熟悉的篱笆院、冒着炊烟的烟囱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人的眼眶都湿了。

陈家老宅还在。

院子里的那棵大杨树,依然挺立在风雪中。

推开门。

一股暖流扑面而来。

虽然走了大半年,但这屋子依然有着家的味道。

“快!烧炕!劈柴!”

陈野指挥若定。

当晚。

大铁锅里炖上了酸菜白肉血肠。

热乎乎的土炕烧得滚烫。

几杯散白酒下肚,这一路的惊心动魄、生死离别,都化作了酒后的谈资。

幺妹穿着红缨给她做的新花棉袄,盘腿坐在炕头上。

她手里捧着一个刚烤熟的热地瓜,吃得满脸是灰。

“甜。”

她对着陈野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属于人类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

夜深了。

陈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静谧的雪夜。

昆仑山的事情结束了。

幺妹也终于变成了一个凡人,虽然失去了神力,但也摆脱了那个残酷的宿命。

以后,她就是陈家真正的幺妹,读书、上学、嫁人,过完平凡而幸福的一生。

“咚、咚、咚。”

就在这时。

院门被人敲响了。

陈野走出去,捡起门缝里塞进来的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邮票,只有一股淡淡的黄河水腥味。

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口在浑浊黄河水中沉浮的透明棺材。

棺材里,隐约躺着一个身穿嫁衣的女人。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1985年春,黄河断流,鬼棺现世。陈掌柜,水底龙宫缺个木匠。】

陈野看着照片,深吸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温暖的灯光,将信揣进兜里。

树欲静而风不止。

看来,过了这个年,又得出发了。

不过这一次,不是为了神,而是为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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