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破五
第十二章 破五
出了高家大院，日头正好，晒在雪地上泛着金光。
虎子把手揣在怀里，那里面揣着刚赚来的五张大团结，他走道都觉得脚底下发飘，时不时就要伸手摸摸，生怕那钱长翅膀飞了。
“三哥，这可是五十块啊！咱是不是能去供销社称二斤糖？再买个半导体收音机？”
“买个屁。”
陈野敲了虎子一个脑崩儿，“这点钱，离娶媳妇盖房还差得远呢。不过……”
他看着虎子那双冻得满是裂口的黑手，还有脚上那双露着脚趾头的棉鞋，心里一软。
“走，去小卖部。今儿个破五，咱哥俩也破个费。”
村口的小卖部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一群老爷们围着炉子抽烟吹牛，几个老娘们在柜台前挑挑拣拣，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酱油醋和瓜子的味道。
陈野一掀棉门帘子进来，屋里顿时静了一下。
前几天大家看他是笑话，今天看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敬畏。高家那口鬼井不哭的事儿，刚才一阵风似的早就传遍了。
“哟！这不是陈师傅吗！”
老板娘张翠花眼尖，第一个吆喝起来。自从上次陈野治好了她的腿抽筋，她现在是陈野的头号宣传员。
“陈师傅今儿个发财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陈野笑着点点头，也没摆架子，熟练地从兜里掏出几分钱，先给几个盯着他看的小孩一人买了块水果糖。
这叫散财攒人缘。
“翠花嫂子，给我拿两瓶北大荒，切二斤猪头肉，要肥点的。再拿两包大前门。”
“好嘞！”
张翠花手脚麻利。
“再拿……”
陈野顿了顿，目光扫过柜台里的玻璃格，指了指那个印着铁皮盖的圆盒子，“拿一盒友谊牌雪花膏。还有，那蛤蜊油，给虎子拿两个。”
“哎呦，陈师傅这是知道疼人啊！”
张翠花打趣道，“这友谊牌的一块五呢，是给红缨买的吧？”
陈野笑了笑，没接茬，只是数出钱放在柜台上。
周围几个大老爷们看着陈野手里的大团结，眼馋得直咂嘴。
“陈野啊，我家那烟囱总倒烟，你有空给瞅瞅？”
“是啊陈师傅，我家那门轴也响……”
面对这些想蹭手艺的，陈野不卑不亢地散了一圈烟：
“各位叔伯婶子，今儿个过年，咱不谈活儿。等出了正月，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咱们按规矩来，都是乡里乡亲的，我陈野还能不帮衬？”
一句话，把面子给了，也把规矩立了。
……
回到破庙，天已经擦黑了。
经过陈野改造的灶台火烧得极旺，屋里暖烘烘的。
哥俩盘腿坐在炕上，就着昏黄的煤油灯，摆开了猪头肉和白酒。
“三哥，咱俩喝一个。”
虎子笨拙地倒满酒，“俺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以前俺以为咱们得要一辈子饭，现在……俺觉得以后能天天吃肉！”
陈野端起酒碗，辛辣的白酒入喉，化作一团暖意。
“虎子，以后不光吃肉。”
陈野看着窗外，“等忙完这一阵，我教你木工活。你也老大不小了，得学个手艺，以后给你娶个媳妇。”
“俺不娶！俺就跟着三哥！”
正喝着，门帘子一挑。
一阵寒风夹着香气钻了进来。
林红缨来了。
她换下了白天干活的脏衣服，穿了件干净的蓝布罩衫，脸上没施粉黛，却透着股清水出芙蓉的俏丽。
她手里端着个小盆，里面是刚炸好的萝卜丝丸子。
“嫂子来了！”
虎子嘿嘿一笑，抓起两个丸子，“那啥……我想起外面柴火没劈完，我去劈柴！”
傻小子抱着丸子就溜了。
林红缨脸一红，把盆往炕桌上一放，白了陈野一眼：“别听虎子瞎叫唤，谁答应嫁你了？”
“早晚的事。”
陈野拉着她坐在炕沿上，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圆盒。
“给。”
“啥呀？”林红缨接过来一看，“友谊牌的？这一盒得一块多呢！你……你个败家玩意儿！”
嘴上骂着，手却紧紧攥着那盒子，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这年头，这就是女人的顶级奢侈品。
“伸手。”
陈野拿过雪花膏，挖了一大坨，轻轻涂抹在林红缨那双因为常年杀猪、干活而粗糙皲裂的手背上。
指腹摩擦，温热细腻。
林红缨不说话了，低着头，耳朵根都红透了。
“陈野……”
她声音很小，“听说林场那边机器坏了，全县都急疯了。你要是缺钱……要不咱别去折腾那大事了，我偷户口本跟你过得了。”
她还是担心。担心陈野步子迈太大，摔着。
陈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这个愿意为了他对抗全世界的姑娘。
“不用偷。”
他把她的手焐在掌心，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男人特有的笃定。
“红缨，你信我吗？”
林红缨看着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信我，就安安心心用这雪花膏。把手养嫩点，等着端午节那天，风风光光地戴金戒指。”
送走林红缨，夜已经深了。
陈野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铺开一张泛黄的牛皮纸，手里拿着半截铅笔。
虽然嘴上安慰红缨，但他心里清楚，那三百块钱彩礼、五间大瓦房，光靠在村里捉鬼平事，猴年马月才能凑齐。
白天在小卖部，他确实听到了关于林场机器坏了的传闻。
那是德国进口的原木剥皮机。
陈野闭上眼。
脑海中，《鲁班书·机巧篇》缓缓翻开。
那些在别人眼里如同天书般的机械结构，在他脑子里被拆解成了一个个齿轮、连杆、液压泵。
“德国造又怎么样？也是人造的。”
陈野在纸上勾勒出第一笔线条。
外面的风雪停了。
杨树屯的夜静悄悄的。
没人知道，这个住在破庙里的小木匠，正在纸上画着一张即将震惊全县的图纸。
日子，正如这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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