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一纸降书,半城锦绣
他没有说话。
胸中翻江倒海的惊怒,在短短一瞬间,凝结成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往上爬,让他四肢百骸都变得僵硬。
他是个聪明人。
顶级的聪明人。
他瞬间就明白了叶晨这一招背后,那杀人不见血的狠毒。
这不是仁义。
这是诛心!
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一把名为“道义”的刀,架在了他华歆的脖子上!
叶晨在用行动告诉整个豫章,告诉他华歆麾下所有的文武与军民:
看,我连死敌的家人都如此厚待。
你华歆若降,全家富贵,前程似锦。
你若不降,便是置满城百姓于水火而不顾的罪人!届时我挥师南下,便不是征伐,而是吊民伐罪!
这一招,直接将他华歆从“保家卫土”的道义高地,踹进了“为一己私利,顽抗王师”的泥潭!
“好……好一个叶晨……好毒的阳谋……”
华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缓缓坐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地上的碎片,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谋士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有不忍,却只能递上那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他凑到华歆耳边,用蚊蚋般的声音说:
“大人,这还不是全部……”
“叶晨麾下大将卢俊义,已率军抵达彭蠡泽东岸,就在我们豫章的边境线上。”
华歆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血丝爬满了眼球:“多少人?军容如何?”
“号称五千,但斥候死命探查回报,其军势之盛,远非五千之数可比!”
“大人,那支军队……一看就是百战之师!”
“我们的斥候是军中见过血的老卒,回来后人是抖的,话是碎的!”
“他说,那支军队的煞气,隔着十里地都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的盔甲上,血迹未干!”
“他们的战旗,被血浸透,在风中飘扬,发出的不是猎猎声,是闷响!像是无数冤魂在擂鼓!”
“他们没有安营,就那么沿着官道,大张旗鼓,朝着南昌的方向,缓缓推进。”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
谋士的声音颤抖着,吐出了最后的结论。
“他们是来……示威的!”
华歆闭上了眼睛。
他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精神。
百战之师……示威……
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麾下那两万多郡兵的模样。
一群扛着锄头的农夫,穿着松垮的武备,毫无军纪可言。
拿这些人,去跟叶晨的虎狼之师作战?
那不是战争。
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是拿自己治下子民的性命,去填一个不可能胜利的无底洞!
军事上的绝对威慑。
舆论上的道德绑架。
叶晨已经堵死了所有的路,只给他留下了一条铺满锦缎的,通往投降的台阶。
他,还能怎么选?
书房内,死寂无声。
唯有窗外雨打芭蕉的淅沥,和角落里漏刻滴水的单调声响,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谋士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擂鼓。
他看着华歆,看着这位豫章之主失魂落魄的侧影,以为他的心气已经彻底被叶晨的阳谋碾碎。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半个时辰。
华歆忽然动了。
他睁开了眼。
那双布满血丝,曾盛满惊怒与不甘的眸子,此刻竟看不到一丝波澜。
死寂。
如同一潭见不到底的深渊。
那是彻底的认输,是放弃一切挣扎后的解脱。
“去。”
华歆的嗓音沙哑得像是被钝刀割过,却异常平静。
“备车。”
“将太守印绶,用锦盒装好,一并带上。”
谋士先是一怔,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劫后余生的眩晕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大人英明!大人此举,是为全郡万民,功德无量啊!”
华歆对他劫后余生的激动置若罔闻。
他只是缓缓站起,僵硬的身体因为久坐而发出一声轻微的骨骼脆响。
他一步一步,走到窗前。
“吱呀——”
窗户被推开,裹挟着水汽的冷风扑面而来,冰冷的雨丝瞬间打湿了他的脸庞。
他望着远处巍峨的南昌城墙。
城头之上,那面绣着“华”字的旗帜,正在风雨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它就会被扯下,换上一面崭新的“叶”字大旗。
豫章,从此易主。
可他华歆,保住了性命,保住了全族老小。
甚至,还能落下一个“识大体、顺天时,不忍苍生罹难”的好名声。
他没有刘勋那种问鼎天下的野心,所求的,无非是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安身立命。
叶晨,给了他这条路。
一条铺满锦缎的投降之路。
想到那个兵败如山倒,连妻儿都要靠敌人施舍才能活命的刘勋,华歆心中最后的一丝不甘也烟消云散。
“至少,我不是丧家之犬。”
华歆对着满城风雨,喃喃自语。
“我,还能活得像个人。”
他唇角那抹苦涩的弧度,缓缓舒展,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被风雨彻底吞没。
***
华歆的车队没有惊动任何人,从南昌的偏门悄然驶出。
沉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的闷响,像是为一个时代画上了句号。
细雨冰冷,敲打着马车顶棚,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哒哒”声。
车厢内,那方代表着豫章郡最高权力的太守印绶,被供奉在最显眼的位置,冰冷的铜印仿佛还在散发着昔日的威严。
华……歆闭着眼,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而微微晃动。
他的思绪,却早已飘向了那位未曾谋面的年轻人。
叶晨。
一个崛起于微末,却在短短时间内,灭袁术,拒曹操,败刘勋的过江猛龙。
其势,已锐不可当。
自己,不过是这股滔天洪流前的一块顽石,妄图螳臂当车,只会被碾得粉碎。
顺流而下,或许才是唯一的生路。
车轮滚滚,在泥泞的官道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沿途村庄,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偶尔能从门缝里看到一两双惊恐而又麻木的眼睛,窥探着这支决定他们命运的车队。
这片土地上的人,又要换一个主人了。
只希望……那位叶太守,能比自己做得更好。
车队行进了约莫半日。
前方的雨幕中,出现了一片连绵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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