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赌
他缓缓起身，走到帐外。
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散乱的头发。
他望着青石峡那黑沉沉的轮廓，那只吞噬了三千条性命后，正在安静消化的巨兽。
“明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拼命！”
他对着黑暗低语，声音里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
“我会用剩下所有人的命，为我填出一条血路！”
“我倒要看看，你那三千精兵，能挡得住我一万多条疯狗吗！”
天色未亮。
一层薄薄的晨雾，像一块脏污的白布，盖在刘勋死气沉沉的营地之上。
昨夜的疯狂与咆哮已经散尽，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
士兵们蜷在地上，麻木地啃着又干又硬的肉干，就着皮囊里刺骨的河水下咽。
他们的眼神是空的，已经提前看到了自己今天的结局。
没有磨刀声，没有整理行装的嘈杂，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等待被处决的沉默。
帅帐的帘子被一把掀开，刘勋走了出来。
他一夜未合眼，双眼血丝密布，眼眶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将死的戾气。
他身上还穿着昨日染血的甲胄，乱发被一根布条胡乱束在脑后。
他没骑马，一步步走上一处临时堆起的土台，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灰败的脸。
数万人的军阵，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残破旗帜的声音。
“弟兄们！”
刘勋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沙子，却又带着一种癫狂的力量，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怕了，觉得我们死定了！”
无人应答。
只有一片片沉重的呼吸声。
士兵们低着头，没人敢和他对视。
“抬起头来！”他厉声咆哮，“看看你们的前方！那是什么地方？”
他伸出手指，指向青石峡那黑沉沉的轮廓。
那峡口，就是一个张开的、准备吞噬一切的巨口。
“那是回家的路！”刘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
“你们的家在哪里？在庐江！你们的婆娘娃儿，你们的田地家业，全在庐江！”
“现在，一群外来的豺狼，占了我们的家，抢了我们的一切！”
“挡住我们回家路的，就是峡谷里那几千只走狗！”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一些士兵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恐惧还在，但其中掺杂了不甘。
“我承认，我们败了！败得很惨！”他毫不避讳，这种坦诚反而让一些士兵握紧了拳头。
“但我们还没死！”
“只要冲过去，碾碎敌军那几千人，我们就能杀回庐江！就能把属于我们的一切，都夺回来！”
“叶晨的主力还在庐江，只要我们够快，就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重新站稳脚跟！”
他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士兵们的心口。
“冲过去，回家吃热饭，抱婆娘！”
“冲不过去，就死在这里，做个孤魂野鬼！让你们的婆娘被别人睡，让你们的老爹老娘没人埋！”
这些话无比粗鄙，却也无比精准地刺中了每个人最脆弱的软肋。
与其窝囊地等死，不如用命赌一个回家的可能。
人群开始骚动，麻木的脸上浮现出挣扎与狰狞，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
“现在，拿起你们的盾，拿起你们的刀！”
刘勋抽出腰间的佩剑，剑指青石峡。
“前面就是回家的路！跟我冲！”
“杀！”
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一片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士兵们沉默地举起手中一切可以格挡的东西——残破的木盾、营地的门板，甚至同袍冰冷的尸体。
他们组成一个又一个密不透风的方阵，像一群移动的、流着血的铁刺猬，沉重而缓慢地向着峡口挪动。
峡谷之上，杨志面沉如水，冷冷注视着下方这诡异而压抑的一幕。
“将军，他们用盾阵压上来了。”一名副将语气凝重。
“困兽犹斗。”杨志的语气毫无波澜，“刘勋在用人命，给自己填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来得好。”
“放箭！”
弓弦震动的嗡鸣再次响彻山谷。
黑压压的箭雨如约而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向刘勋军的盾阵。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无数箭矢在盾牌和门板上炸开一蓬蓬木屑。
这一次，箭雨的效果大打折扣。
仍有箭矢从盾牌的缝隙中钻入，带走一条条性命，凄厉的惨叫在阵中此起彼伏。
但大部分士兵都躲在掩体下，伤亡远比昨日要小。
“稳住！继续进！”阵中，刘勋的亲兵队长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用刀背抽打着那些企图后退的士兵。
士兵们顶着箭雨，脚下踩着同袍温热的尸体，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向前。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几十条性命的代价。
但整个阵型，硬生生蠕动到了峡口。
“继续射。”杨志沉声下令，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
第二轮，第三轮箭雨落下。
刘勋军的盾阵已经残破不堪，露出大片缺口，但他们距离峡口也只剩下最后几十步。
“杀！”
终于，刘勋军的前锋冲破了箭雨的封锁，与守在峡口的杨志军狠狠撞在一起！
一瞬间，兵刃断裂声、骨骼碎裂声、临死的惨嚎和疯狂的嘶吼混杂在一起，震彻云霄。
狭窄的峡口，成了一个血肉磨盘，每一刻都有生命被无情碾碎。
“给我冲！冲过去！”
刘勋双目赤红，亲自拍马舞刀，冲入战团。
他早已不顾主帅体面，一刀将一名杨志军士兵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脸，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在他的带动下，他麾下的士兵也爆发出了最后的血性。
没有退路！
每个人都在用最原始野蛮的方式搏杀，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杨志眉头紧锁。
刘勋彻底疯了。
这种以十命换一命的打法，硬生生用尸体在狭窄的峡口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照这样下去，防线被冲破只是时间问题。
“将军，贼势太猛，弟兄们快顶不住了！是否暂避锋芒？”副将浑身浴血，焦急地问。
“再等等。”杨志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冷意。
他抬起头，望向峡谷后方的某个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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